※千千情

　　那些落在村庄的云团

　　■小山

　　冬天里就容易想到温暖的事物，比如，稻草垛。蓬松、柔软，像天空落下的大朵大朵的云团。落满稻草垛的乡村，一派祥和与宁静。

　　村庄里的建筑，除了高高低低的房屋，就是这些三五成群的稻草垛。房屋周围有了大树，有了稻草垛，就一点也不孤单了。尤其是在漆黑的夜里，它们相携着度过一个个漫长而寒冷的夜。

　　稻草垛刚码起来时，一片青绿，飘着淡淡的草木清气。经历过阳光和风雨，它们就渐渐枯黄，泛出淡金色。觅食的麻雀们常在草垛顶上扭着脖子捣食遗漏的稻穗。那些动作，就像蚍蜉撼树，或者挠痒痒，无伤一个稻草垛。稻草垛的寿命一般是一年，最多不过两年。超过两年的，就成废柴了。经年的老了的稻草垛，色泽就接近麻雀的羽毛了。麻雀出了名的胆小，可它们却那么信任一个个庞然温厚的稻草垛。稻草垛，是村庄的守护神。

　　稻草垛的形状和在村里的排布，使之有了城堡的意象。孩童们在那里深入浅出，躲猫猫玩游戏。阳光从高空洒下来，落在稻草垛和村中一切事物之上。村庄散发着金子的色泽。忽然从稻草垛后面窜出几只鸡来，公鸡追着母鸡围着稻草垛跑。一只黄狗，耷拉着耳朵，怏怏踱步出来。看到你，欢天喜地地摇起了尾巴。

　　瓦房的烟囱里，歪歪扭扭爬出了青蓝色的炊烟。扎着拦腰布的祖母，笑盈盈地坐在屋檐下，用一把草镰熟练地刮着芋头，唤着你的名字。名字里带有“阿”，亲得像糖糕，要把你甜化了。但当时你并不这样觉得。许多人现在也这样叫你的名字，但像叫一颗石子那样生硬。

　　稻草垛也是村里住户的地标。房屋周围稻草垛的大小和多少，能看出这户人家的田地收成。稻草垛高大、个数多，该算是大户了。云福老爹养了一棚湖羊。羊贩子在村口打听：明福屋哪儿？村人就答：村西头稻草垛最多最高的那家就是。云福老爹有三个儿，都是壮劳力，田地营生种得又好又多，稻草垛当然多了。我数过云福老爹家的稻草垛，有十二个，堆得比瓦房还高，众星拱月似的围着房子。

　　明宝家的稻草垛旁靠了很多人，大家背靠着草垛捕日头，谈着家长里短。明宝从堂屋的草囤角落里捞出几只番薯，到河边洗洗。抓着一把草镰，嚯嚯嚯地把番薯皮削了，露出奶白的肉。唤一人握住一头，用草镰一断，分成几小截。不一会儿，人人手里都握着一截白晃晃的生番薯，脆甜，还多汁。

　　我和大牛抓萤火虫，看到稻草垛后面有两个影子在啃嘴，我们吓得大叫。定睛一看，是柱子哥和大麦姐嘛。柱子哥从兜里抓出几颗糖块说，不许说出去。我们拿了糖块，自然就闭嘴了。稻草垛在乡村的夜晚具有浪漫主义色彩。麻雀、鸡鸭、猫狗、风，还有人们，都把稻草垛这样柔软的事物当成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