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餐四季的生命轮回中，眼下，这三棵树大概就是婆婆眼中的全部风景了。
■高叶青
周末回公婆家，总想着要带点什么东西，拖着大包小包进门的那一刻，有种自我感动的满足感。
然而老人家不那么想，不知道是真不喜欢还是假客气，总会说一些这也不好那也不用的话。弄得我很伤脑筋，后来改成实惠的米、油，尝试了几次，从超市拎到车上的距离，累得我够呛，只得作罢。这一次回家，拎了两大袋食堂自制的花卷与肉包。本身婆婆爱吃这类面食，加上听说没花自己钱，刷的是单位的饭卡，她的脸上泛起笑容，直接放饭锅里蒸了几个，剩下的，往冰箱里一包包塞进去。
晚饭后，婆婆开始了她的无效倾述，无外乎是谁家的谁谁谁摔了一跤，骨折了；哪里的谁谁谁前阵子去医院检查身体，得了“老花头”。我听得云里雾里，根本搞不清这些“谁谁谁”究竟是“谁谁谁”，只知道这些人同我家是八竿子打不着，便敷衍回复着“哦、嗯、啊”几个叹词。婆婆又会联想到自己的身体，说，天热一出汗，头脑里一直不舒服，起不了床，眼睛里滴到了汗水，要去医院看看之类的。
近几年，婆婆开始极度关注自己的健康状况，逢人就说各种不适。一开始，我还担心、安慰，提出要上医院等建议。可是看看她每年的体检报告，箭头几乎没有，结论一两句，比起我的那份一页A4纸都写不下的报告，她倒像是年轻人。但是一旦扯上这个话题，我得时刻保持警惕。如果顺着她，一晚上我和她都会陷在这个负面话题中出不来。但我如果轻描淡写地应付，或者稍有不耐烦，老人可能敏感地察觉到，接着哀叹自己人老了，不值钱了，是个累赘，发出“又要给孩子添麻烦”之类的话。
印象中，一向强势与自我的婆婆，很少有承认自己错或弱的时候。有时在家里，为了一句话，一定要争个上风，不管不顾地把话语像刀子一样扔给周围的人。
衰老是什么时候来临的呢？是她引以为傲白手起家建造的老屋被拆掉时，是她嘴里说着家里开销全是她一笔一笔挣出来却遭到嗤之一笑时。或者，是她开始迷信各种偏方，买过媒体曝光的诈骗治疗仪时；是她路过弄堂，被神秘的“老中医”叫住，掏光身上所有现金换回一袋“补药”且向我献宝时，被我揭穿说那是苍耳，乡下小孩子扔来扔去粘身上玩的“刺毛球”时；又或者是今年过年，她说在一家卖保健床的店里免费躺着就能治病，且效果好，明示暗示着有钱就要去把那张床买回来时……曾经，婆婆在她的同辈中也算能人，进过当年的“消灭血吸虫”下乡工作组，当过短暂的“赤脚医生”，退休前一直在五金厂当会计，退休后还干过收卖废铁的生意。
就在这两年，在经历了无数次的被否定与打击后，要强的婆婆常常呆坐在阳台，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我曾试着从她的角度望出去，窗外只有三棵树。在三餐四季的生命轮回中，眼下，这三棵树大概就是婆婆眼中的全部风景了。
（作者系医务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