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能在一起以愉悦心情吃酒的朋友是不多的，而有共同的话要说更是少之又少。
■姚蝶庵
差不多十一点出头，到味生居。一周前就与陆明先生约好的，说是当天安排家宴，特为招待我。我上次在味生居吃酒是四年前，其时我迭遭逆境，心绪恶劣，陆师闻后，在家备了酒菜，招呼我去共饮。那日天寒，喝的是新酿的土作米酒，他特意温热，大约是让我体味人生并非十分冷淡之意，他以此这般地来劝慰我，让我至今仍多感念不已。
陆师亲自下厨，不过一刻钟的样子，上桌：冬笋排骨炖咸蹄髈、葱油蚕豆、香蒜豆干，三个菜，先动箸开饮。冬笋排骨炖咸蹄髈，说是前一天就开始缓火细细焖煮的，今朝端上来，飘着薄薄油花的汤在砂锅里尚沸着，汁水入味，冬笋提鲜，肉糜酥，我挑上一块夹皮带浅肥的入口，满齿润糯，不腻，直呼好好；蚕豆，按时令应是南方广东那边的，葱油炒，装在盘中，粒粒分明，殊碧可爱，呷一口酒，再搛一粒蚕豆，蚕豆上沾着点点葱末，过酒，略带着葱香味，咂咂，大可回味；第三个菜，我于豆干尤所偏嗜，大约是儿时在姚灶即养成的习惯，百吃不厌，此季的青蒜，历经过霜冻，和香干共炒，调料少许，蒜梗蒜叶已不似前段时间般发柴，始渐转甘，且嫩叽叽的，实在是冬令下酒的妙物。
我和陆师围桌，他坐桌首，我挨其侧，两人各执一只“立泉窑”的小酒壶，白瓷，可盛二两，小酒盅与小酒壶同款，底足带一圈冰裂纹的描金纹饰，覆斗收腰，捏之正好。我们各满上一壶，浅斟对酌，谈古欢、谈旧历、谈故友。约过数巡，陆师再下厨，炒端出一盘洋葱鳝丝。陆师早年下乡在十八里桥，待过十年，他相告镇上有爿饭店，名叫“酒香十八里”，乃是他当年相帮取的名，店里的招牌“油鳝糊”堪是一绝，他有口福，店主与之渐成至交，常常饷之，可惜禾中今下再无此等手艺美味了。我姚灶吃鳝丝亦作爆炒，不过是添韭黄小把，加酱醋，放少许糖，大火快炒出锅，韭黄尚半生为佳。嘉兴则佐以洋葱丝，末了撒上白胡椒粉，各有隽味。陆师移挪开前面的三道菜，将新炒的鳝丝直放在我跟前，菜上方气雾盘绕，菜香扑鼻，此时我一壶酒已尽，不免酒兴大开，再更续满壶。曩年读陆师《味生谈吃》，所记种种，唯馋涎徒羡，今番得此佳遇，品尝他的老底子食事风味，大有快活之感。
我们两人谈话，不论主题、左右西东，风雨谈、自由谈。不知过了几时，陆师再次起身，又要入厨，说还有一个菜，我急急拦阻：不必了，不必了。陆师的待客之道盛情，拦不住，说是方便，不费事。这压轴的是清蒸大黄鱼，鱼长有七八寸，加蒜头，淋上生菜油，表面搁葱段一把，再浇以黄豆酱，水滚后，隔水蒸八分钟。两条鱼，陆师说我们各分一条，要趁热吃，我挟一小块进嘴，肉嫩，肥鲜。以豆酱蒸黄鱼，素未之闻。我讶异，陆师说，这道菜学的是汪曾祺老，不过他用的是芝麻酱，舍间没有芝麻酱，唯以黄豆酱替代。我直呼好吃，美味哉。见我吃得欢欣，陆师亦颇慰，将他见底的酒壶递过来，让我再添上稍许，我照着他的意思添酒，想着他年事已高，不敢多加，不过半两。
陆师和我，都吃慢酒，彼此抿两口酒，佐一口菜，开谈，有话题，不觉时长。谈及王安石的句子“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陆师感叹：“人生难得一杯酒，是我吃酒六十年来的感慨，真正能在一起以愉悦心情吃酒的朋友是不多的，而有共同的话要说更是少之又少。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这样的吃酒境界是我辈极想追求的。”又听他谈及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张中行先生去启功先生家吃酒，一人一个“小炮仗”（装二两半酒的小瓶子），一碟油炸长生果，一碟腌萝卜片，挺惬意。我听得入神，吃酒，人生难得一杯酒，这个中况味种种，想起宋人蒋捷《虞美人》词中“少年听雨”“壮年听雨”“而今听雨”的词意来，似无二致，当下心中不免动情。
忽忽已近后午三时，陆师又复端出两片蒸好的红糖糕，乡下土作，底下还黏着薄薄的一层红纸，乃是此餐的点心。陆师让再垫垫肚子，我早已腹饱，又怕拂陆师的美意，于是掰了半块，撕开细嚼，再过一小口酒，竟也品出别番滋味来。半块糖糕吃罢，壶酒亦罄。陆师招呼移坐窗边，负暄吃茶，两杯泡好的绿茶，掀开杯盖，茶气氤氲，啜一口，茶汤清喉，入肚解腻。又各点上一支烟，有一搭没一搭地絮话。
数支烟过后，茶白，日渐西斜。我起身告辞，陆师老派，每次都是坚持送至门口。互与道别，我进了电梯，摁下楼层，看着他转身缓缓进屋。电梯门闭，启动，下行，耳旁远远听见陆师家传来“嗒”的一声，我心下知道，落锁了。
（作者系文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