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鼓响、羌笛声声、山歌嘹亮、羌舞欢腾,笑语欢歌随着阵阵秋风,飘荡在无忧城的天空里。
■陈 苏
汶川,大多数人知道它,是因为16年前的那场灾难,也因此,提到汶川,总是伴随着不可忽视、不能忘却的悲伤。
今年秋天,因为汶川县委宣传部和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举办的一场中国文化记者赴汶川的主题采访,我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从成都到汶川的大巴,开了两个小时,我看见一座座青山,山川相连,穿过一条条隧道,隧道相接。我确实到了大诗人李白曾经慨叹“噫吁嚱,危乎高哉”的蜀道,是“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难以想象,地崩山摧之时,汶川又承受了怎样的重压?
当我看到映秀镇漩口中学的残垣断壁时,我得到了一个直观的答案,五层教学楼以倾泻的姿势斜塌着,只剩三层;后面的实验楼,像多米诺骨牌一般被巨手推倒……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定格的破裂钟盘,被8.0级强地震撕裂的疼痛瞬间席卷——我似乎看到了天塌地陷的那一刻,惊慌失措奔跑的孩子,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呼唤,一个个生命正在湮灭。
这个答案是如此沉重。山河破碎,满目疮痍,映秀镇中心区被夷为平地,全镇12000人,遇难6566人,受灾耕地2096亩,灭失耕地953亩……冰冷的数字,控诉着大自然的巨力与无情,也让人倍感压抑和沉痛。
忽然,一束阳光透过云层,打在“5·12”汶川特大地震纪念碑上,教学楼顶飘扬着坚定的“红”;穿过巍巍青山,映照着“5·12”汶川特大地震映秀震中纪念馆。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倾听着一首首生死不离、大爱无疆的长歌,我们穿过一个个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时刻,走过一面面众志成城、牵手而筑的守护墙,看到了在自然的无情灾劫中,悄然绽放的“生命之花”。
那背后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一对双胞胎姐妹琦琦和佳佳被地震吞噬。艺术家舒勇在征得家人同意后,以姐妹的骨灰为材料创作了这组《生命之花》。艺术家说,他并不是将骨灰当作艺术的道具,“而是当作生命的密码,数字是冰冷的,生命是鲜活的。希望生命之花,在每个人的心中绽放,是一种重生。”
就像那首诗——《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自从倒塌的墙/把阳光夺走/我再也看不见/你温暖的眸/孩子/你走吧/前面的路/再也没有忧愁……”
无忧,是一个悲伤的母亲,对天堂的孩子,最后的祝福。
震中纪念馆前,大片的草地上,竖着显眼的绿色标牌,上面是青色的竹子、萌态的熊猫,不远处的青灰色围墙上,挂着另一个橙色的标牌,潇洒的熊猫身着羌绣,携着羌笛,脚踩羊皮鼓,两块标牌都用可爱的有幼体字写着“安逸走四川,无忧上汶川”。
为什么灾后重生的汶川打出“无忧”的口号?仅仅是美好的祝福吗?
一查史料,我恍然大悟。汶川,原是历史上的无忧城,还是三国时期的维州,相传蜀汉大将军姜维曾在汶川一带驻防,现存有古城墙,也叫姜维城。
“无忧城”最早的称谓来自唐代李德裕修筑薛城(今理县东北)筹边楼,因“地接吐蕃,为蜀西门户”,易守难攻,成为“全蜀巨屏”,而被称为“无忧城”。此后,“无忧城”成为整个汶山郡区域城寨的通称。
在《旧唐书》记载了一个故事,吐蕃赞普图谋蜀川,久攻不下,就使出美人计。他派遣妇人嫁给城里的守军,徐徐图之,20年后,妇人生的两个孩子长大成人,里应外合,吐蕃占领了维州,称其为“无忧城”。在《新唐书·吐蕃传》也有相关记载。
西来铁骑尽精英,
连营百里几经营。
断戟沉沙无觅处,
史迹空余无忧城。
——民间文学家肖崇素《无忧城》
昔日汶山郡那个固若金汤的无忧城已在历史烟云中灰飞烟灭。而今,这个叫无忧的地方,是走过沉痛的悲伤,汶川人涅槃重生的坚守。
到了汶川,看到大禹的巨像,才想起这里是大禹的故里,也才意识到,汶川人原来骨子里流淌的是大禹的血脉。
大禹生于四川,最早见于战国《竹书纪年》,“帝禹夏后氏,母曰修已,修已背剖而生于石纽”,魏晋皇甫谧在《帝王世家》的注解中,特意提到“禹生石纽,西夷人也”是孟子说的。
石纽在哪里?汉代学者、四川人扬雄在《蜀王本纪》中指出石纽在汶川,“禹本汶山郡广柔县人,生于石纽”,唐代顾凰在《括地志》中进一步指明石纽山在“汶川县治西七十三里”。如今的汶川人认为绵虒镇大禹村至飞沙关之上的石纽山是汶川人认为的大禹出生地。
司马迁的《史记·六国年表》指明“禹兴于西羌”,大禹与羌族关系密切,或许就是羌族人。1979年,《中国民族民间文艺集成志书》调研中发现了流行于汶川一带的“花灯戏”,有《大禹治水》的曲目,唱词中的“耶格西”就是大禹的羌族名字。
面对洪水肆虐的自然灾劫,数千年前的这位孤勇者,义无反顾地带领人类与自然博弈,平水患、疏九河、定九州、铸九鼎,留下一个个传奇。而今,流淌着大禹血脉的汶川人,又背负着伤痛,涅槃而生。
大自然赋予汶川山水画城的生态,青山叠翠、岷水潺潺、流云飞瀑、鸟语花香,是“宝贵的生物基因库”“天然的动植物园”,拥有天然的治愈系萌宝大熊猫。
这里是大禹故里、熊猫家园、羌绣之乡,有着底蕴深厚的禹文化、羌文化和蜀文化,多彩的民族元素,花团锦簇、绣壤鳞鳞。
汶川人乘着文旅融合的春风,以全域旅游带动产业结构调整,正将汶川这个古代的“无忧城”变成现代的“无忧地”。
“最漂亮的是民居,最安全的是学校,最现代的是医院,最满意的是老百姓。”这是新生的汶川流传已久的一句话。
我流连于巴蜀之地,走过新生的无忧城。
青山脚下,灞州小学的操场上,孩子们正在跑跳着投篮,阳光明媚;活动室里,穿着羌族盛装的孩子们,敲着羊皮鼓,笑靥如花;羌绣室里,一幅幅憨态可掬的熊猫、色彩缤纷的花儿,琳琅满目。
高高的碉楼,耸立在群山之间,我们穿过一条条纵横交错小弄,小狗欢快地追着飞虫,经过一个个鳞次栉比的石屋,羌族大娘热情地打着招呼,沿着栈道,跟随着清澈的溪水绕寨而行,对岸有几只鸡鸭,啄食着地里的食物……东门寨羌人谷就像一个神秘的巴蜀秘境。
石块和木头垒叠的建筑,各式各样的羌饰图腾,人物、动物、武器和自然景物,既写意又写实,带着原始况味。石板路上,杂乱无章的纹路,人类的、动物的脚印点缀其间,似无意又似有意为之,犹如穿越时光打磨出的纹理,就像羌族千年时光镌刻的烙印。
半敞的石屋,门前挂着大红的灯笼,门上贴着喜庆的门神和福字,屋主人斜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视频,阵阵歌声飘过,惬意得很。
院子里的葡萄缀满葡萄架,如果在闲适的下午,来一杯香茗,随手摘下几串葡萄,绝对纯天然,猫儿蹲在院子里,慵懒地舔着爪子,看几点远山,这大概就是最向往的无忧生活的样子。
“你闻得见什么/是升腾山间云雾的沁人/或倘过古桥流水的清新/还是这座小镇所有关于‘古’与‘今’的故事……”“全球灾后重建最佳范例”水磨古镇墙上镌刻着一首首诗,那大概就是汶川人想对新汶川的客人说的话,也是每个来到这里的人的深刻体会。
远山暮色渐沉,绵虒镇的大禹农庄内,篝火燃起,咂酒开坛,诵起开坛词,祈愿美好的生活。羊皮鼓响、羌笛声声、山歌嘹亮、羌舞欢腾,笑语欢歌随着阵阵秋风,飘荡在无忧城的天空里。
(作者系文化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