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青
下午四时多,我正准备合拢笔记本电脑中的崇祯《嘉兴县志》,起身做晚饭,二姐骑电瓶车来了。除了一大包她自己地里种的蔬菜,还特地给我送来了一大盒赤豆糯米饭。我这才醒悟过来:哦,今天已经是冬至夜了,怪不得邻居好几家在化锡箔与黄纸呢。
捧着这盒尚热乎的赤豆糯米饭,思绪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四十二年前的那个冬至之夜。
那是1982年,我参加工作的第二个年头。那个名叫东方红的学校离我家步行半个多小时,虽然有集体宿舍,但春夏秋时节我很少住校,只是到了冬天,才常常懒得回家。因为在家住的话,早晨母亲就得广播一响(那时农村家家户户安装有线广播喇叭,五点半喇叭就开始响了)便要起来给我生火做饭。而我作为班主任,一般六点半之前天蒙蒙亮就要迎着寒风上路,我给自己定了,七点一刻前必定到校管理班级,做好课前准备工作,绝不能迟到。因此还不如住校,既自己少受罪,更能让母亲在温暖被窝里多睡一会儿,隆冬正是一年最农闲时节,晚点起床也没事。
那天我吃罢午饭,正在办公室里拿着份报纸随便翻翻,一名初二男生跑进来,是我们同村宝德叔的儿子。他还没开囗,我就知道准是父亲又捎口信来了,父亲让我回去一趟。
匆匆地奔走在空旷的田野中,轻松地急步在熟悉的乡路上,内心是快活的。一路想着:父母又有什么事?今天是冬至日,怕是有好吃的了,上星期天就听母亲念叨要做汤圆呢!
一推开门,父母正双双坐在桌前,心事重重似的。见儿子回来了,母亲忙站起身来笑道:“你爹还说你不回来了呢,还是回来的噢!”
“口信捎到了吧?”父亲笑眯眯。
母亲连忙去掀开了尺八大锅盖,淡淡的水蒸汽散了出来,我这才明白他们是在等着我回来吃饭。不禁有点惭愧,怪自己回得太晚了,可是,四点半放学,我不能迟到,又怎么好早退呢?
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我还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母亲把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赤豆糯米饭端到了我面前。我又是一个恍然大悟,脱口道:“原来叫我回来吃这一个。”
母亲慈祥的脸上布满笑纹,父亲也正扁着没了上牙齿的嘴笑。只听母亲对不远处的堂妹说:“我家云青在外面读书,已经三年没吃过糯米饭了,难得的呀!”又转过身对我道:“你爹还说要捎一碗去给你吃吃好了,我说还是让你回来吃比较好。”
我只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多好的父母,成天惦记着儿子。可作为儿子的我呢,却常常连句话都吝啬于回应他们。我能给他们什么呢?五十多岁的瘦弱的老母亲还得在毒日头底下弯腰一棵一棵割稻插秧,年近花甲的老父亲还得在凛冽寒风中战栗着站上高高的脚上架砌砖铺瓦。
我胃口大开,把那一大碗赤豆糯米饭狼吞虎咽地都搬进了肚子里。父母不时欣慰地看上一眼大女儿二女儿出嫁后身边仅剩的宝贝儿子。
我消受着父母的爱,我消受着……
如今,我用筷子拨了一小碗二姐带来的赤豆糯米饭,就着中午吃剩的半盆炒青菜用了这冬至夜晚餐。我边咀嚼,边回味着四十二年前的那一碗。是的,还是妈妈烧的饭来得香呀,更何况那时还有老母亲腌制的碧玉莹莹、味蕾极喜的生菜心佐食呢。
只是,这冬至吃赤豆糯米饭的习俗,年纪越大越管用吧。相信今晚有无数我这般年纪的人,在一碗赤豆糯米饭里,定又品尝到了已去了另一个世界的父母、祖父母甚至曾祖父母们对自己的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