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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箍桶匠

日期: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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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朱斌海

  

  学校组织学生去村里研学实践,其中有一个项目叫竹编艺术:一间装饰古朴的屋子,里面整齐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竹编作品——有形态各异的小动物们,还有古色古香的古民居模型……普通的竹子,在匠人的手中不断变换着各种形象,品种繁多,栩栩如生,令同学们大开眼界,频频驻足观看。

  我也夹杂在人群中久久不愿离去。置身于各种竹制和木制物件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竹香,这一幕显得是那样的熟悉却又依稀的遥远。

  那时,竹编还没上升到非遗艺术层面,它的真正身份是谋生的行当;制作的人自然还称不上艺术家,叫箍桶匠。而那时的我,也才是一个只知道满村乱跑的小孩。

  彼时的箍桶匠并不是一个热门的职业——因为这门行当收入很不稳定,时好时坏——但以坏的居多。原因是那时不管是城里还是农村,大家普遍比较节省——能不购置就不购置;东西坏了,能自己修就自己修;实在没办法非要找箍桶匠了,也要讨价还价半天。所以箍桶匠的日子远没今天的非遗匠人这般盈实,这也导致从事这一行业的人不多。再加上那时农村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少东西,所以人们对那些每天挑着担子、从一个村吆喝到另一个村的箍桶匠们又平添了几分怀疑的目光。

  话虽如此,但时间久了各家各户难免有些物件要修或添置,于是那些田间劳作的人们有时会将目光投向村边路口,希冀能看到某个担子,听到一声熟悉的吆喝:“箍桶哩。”

  但里面应该不包括阿林。

  阿林也是箍桶匠之一。

  跟大多数箍桶匠一样,阿林也是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放置着各种工具,一头装着些像筷筒这样的小物件和竹木材料——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印象中他总是坦着上身,露出乌黑发亮健硕的肌肉,头发蓬蓬的,胡子拉碴的脸上却总带着笑,走路健步如飞,声音洪亮,哪怕是普通交谈听着也像在骂街。如果在他脖子上再挂上一串骷髅头项链,那活脱脱就是沙僧了。

  但人们对他的印象其实不好。

  首先,他是个单身汉,一直独居,也因为这层关系,村里的妇女们见了他总有些怕意——特别是他停下来朝你露出一口白牙傻笑的时候;其次,阿林的活有点糙,叮叮当当一阵敲打后就要收工,当客户要求再做得精致点的时候,他总会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没事,你先用着,不好我免费给你修好,一定包你满意”,然后就收工要钱。但真的坏了,再遇上他,他还是一样的操作,总之,从来没让人满意过;最后,村里的几个阿婆说曾不止一次地见过阿林偷偷把地里的鸡扭断了脖子塞在担子里顺走。

  孩子们却不一样,在那个相对闭塞的年代,看阿林箍桶也是我们的一大乐事。看着竹丝在他手上变着法地跳跃,闻着木屑的清香,孩子们也跟着思绪纷飞。所以当阿林的吆喝声响起时,孩子们会放下手头的各种劳作,飞一般地跑去,跟在那担子后,陪他走村串户;大人们特别是女人们也不反对,因为有一大堆人在,阿林的笑容也似乎没那么可憎,那些鸡鸭们也更安全了;当然最开心的应该是阿林,每每这个时候,他就像一个司令一样领着他的队伍,吆喝声也更响亮了:“箍桶哩,换新桶哩!”

  这样的场景一直在我的童年不断回放,但频率逐渐降低。直到我外出求学,不再能够听到阿林的吆喝声,也渐渐地模糊了他的模样。

  今天看到竹编,我不由又想起了他,不知道他过得怎样,是否还带着笑、每天健步如飞?

  (作者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