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燕
柚子吃了我包的荠菜饺子，开始对荠菜起了相思，时不时在微信里骚扰我，要我带她去挑荠菜。不过百来斤的身板，那天一口气干掉了二十个饺子，还拒绝我用醋蒜调的蘸料，说那玩意儿只能起刺激味蕾的作用，掩盖了食物本来的味道。她鼓动着腮帮子，眯着眼睛说：“荠菜和肉的香气很友好地融合在一起，恰好解了肉的腻，吃起来有食物的真诚。”
“呸！那是我的真诚好哇！在乡下田埂上弯着腰找荠菜，一棵棵挑出来，洗干净，买的是黑猪肉，老贵了。”我白了她一眼。
“你的真诚要体现在另一个方面，比如带我去挑荠菜。”她把眉眼挤成一朵花，好似从来不曾长大过。
这家伙常常出差，以为挑荠菜只是一个闲想，不想真调休了来约我。
“荠菜牵动了你哪根神经？”一路上，我问她。
“农民的神经，我本质上是个农民。”柚子是河北农村长大的，那地方没荠菜？不过也是，我在农村成长的时候，也不认识荠菜。
“你家在沈荡？”她问。
“齐家，不过现在属沈荡了，观念上改不过来，也怀念齐家这地名，齐家治国平天下，儒家思想的核心，治国平天下不是普通人所为，老百姓的理想便是齐家。”
“沈荡很好呀，余华小说中不是常写到沈荡嘛。”
“又没有说沈荡不好，只是情感归属的问题，就像女儿出嫁了，仍然念着娘家，一样的。”
齐家的某处田野，麦子已经下种，青菜收割了一半，菜地有点凌乱，但荠菜可能隐藏在中间。田埂边，草色青青。
“为什么冬天了，这些草还长得这么绿？”柚子又好奇了。
“你不就是冬天出生的吗？”我拿她开玩笑，春天是最适合草木生长的季节，可是大家挤一个季节里生长，太累了，有些草便隐忍着，到冬天再长。它们很聪明，知道如果长得高了，会被寒风摧折，就贴地长，受地气保护，这样就很快乐。
“好像有道理呀，你又不是草，怎么说得好像和它们长在一起似的。”柚子一手拿着剪子，蹲下来，那样子不像要挑荠菜，而是要和草儿们融为一体。
“你问的时候，我就站在它们的角度上帮它们回答了呀。”
前一阵子来挑过荠菜，所以知道它们藏在什么地方。我教柚子辨认，叶子纤长，边缘有缺刻的才是。它很会伪装自己，长成泥土色，只在叶子边缘留点绿色，来进行光合作用。如果在草丛中，它就和它们长成一色，伪装成同伙。它一定知道自己的美味，要被觑觎。
“那我们还要去挑它吗？它那么努力地活着。”柚子的慈悲心泛滥了。
“我们总是要死的，为什么要努力活着？”我剪下一棵肥大的荠菜，收拾干净黄叶，举到阳光里炫耀，“你看这一棵，因为有其他草类的掩护，才放心长得那么肥嫩，它有生长的快乐，我们有发现和剪摘的快乐。”
“哎，你看它长得像眼睫毛，用过睫毛膏的那种，敛起来了。”柚子惊喜地指着荠菜的叶缘说，还真是，要多快乐，才有心思把自己长得那么漂亮。
我看了她一眼，想，你又是哪来的心思，把自己长得那么漂亮？
荠菜爱扎堆，一旦发现了一棵，一定可以在周边发现同类。柚子说，我们闯进了一个个荠菜家族，想要问问，怎样培养成一棵狡黠、美丽、聪慧的荠菜。
这么爱问问题的姑娘，把自己培养成了一名高级工程师，挑荠菜这样老土的事，也被她问成了一种腔调。
“荠菜马兰头，姊姊嫁在后门头。周作人散文中这句话什么意思？”柚子估计被荠菜收服了，回家还在读有关荠菜的文章。
“大概是指荠菜马兰头都是家门口的野菜，出门可见，农家姑娘不舍得离家，就嫁给邻居，以此为喻。”我想了想，回答她。
“你说奇怪哇，今天回家后，我眼前老是出现一棵棵荠菜，茎叶发着亮，叶片很慵懒地舒展着，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很鲜活。我是不是惹了菜妖了？”她发了个偷笑的表情。
“惹了菜妖也好，我们下次再去好好会上一会。”我亦笑。
可是，很奇怪，我晚上的梦里，竟然也是一棵棵放大了的荠菜，那么风情万种地躺在褐色的泥土上，梦里我没有剪刀，只是与它对视。
（作者系古琴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