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敏
我是因为自己有点烦才去看《太白金星有点烦》的。
马伯庸在后记里说,《太白金星有点烦》是他在交了一部大稿、疲惫不堪之际写来调整自己状态的,本意写三四万字,结果写了十来万字。其实我读它也是这样,本打算随便看几眼,结果看出了兴致,一下子出不来了。
《太白金星有点烦》是马伯庸版的《西游记》。它以启明殿主李长庚为中心人物,写他与观音大士联手,为去西天取经的唐僧护法——策划劫难并确保平稳渡劫,并且在这一过程中,他自己修行精进飞升,成就金仙正果。
李长庚的烦恼有四:一来自于上司,二来自于搭档,三来自于客户,四来自于己身。
李长庚对于自己接手为唐僧护法的这项任务最初有点不以为意。反正佛祖有意度人成佛,要天庭帮忙照拂一下取经之人,说起来也没什么复杂的。可是玉帝对此未置一词,只在灵山发来的文书后画了一个先天太极,便直接转发给了启明殿。启明殿主李长庚接到任务后立马上手工作,可是这上司的意图不甚明朗。事情在向前推进,你身处其中又必须作出决断,这不能明白上司的意图又要做工作的苦让李长庚烦。
其实回头去看,玉帝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让李长庚在释门与道门之间打太极,但是这又不能明说,所以只能画个太极凭下属去悟。悟得出来,孺子可用;会错意,恐怕就……只是这猜测、揣度、领悟的过程,着实会让当事者不胜其烦,岂止是李长庚?
第二,搭档不当,合作工作就不能愉快进行。
观音大士初与李长庚联络时,没交底,有些露脸的活儿就自己先干了。这让李长庚很不快。这“不快”跟之前的对上司意图的“不解”一样,是不能跟当事人说的,好在“不快”可以用“痛快”来化解。于是在第十场劫难,李长庚就在观音禅院给观音摆了一道,让观音大士哑巴吃黄连。李长庚痛快了,观音大士也痛定思痛了,这就是合作初期搭档双方的交手试探,聪明人点到为止,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总不至于伤筋动骨伤了和气。若能互相尊重,精诚合作,甚至还是可以上演肝胆相照的精彩篇章的。比如在黄风岭,李长庚就帮观音大士渡过一劫。虽然这助人,原本就是救己。
第三,秉持己心还是按规矩办事,有时候其间还真有点距离。
玉帝有恻隐之心,便令启明殿负责散仙野妖申冤告状之事。说白了,李长庚的另一项工作就是接待上访者。野妖六耳猕猴是上访的顽固派,他从第一章就现身,一再举发孙悟空冒他的名篡他的命,要天庭替他主持公道。世间纷扰,公道本就与不公道相对而言的,哪有一一厘清的可能?偏这六耳猕猴执迷不悟,非要为几百年前的冤屈讨个说法。
当孙悟空被玄奘救出、加入取经队伍,李长庚便知道,即便孙悟空当年真的冒名顶替了六耳猕猴拜师学艺而篡改了两猴的命运,六耳猕猴今日的申告也毫无改变眼下局面的可能。按照收益最大化处理问题,无非是认了吧,然后该干嘛干嘛。可是从六耳猕猴一方来说,孙悟空的冒名顶替的确断了他的“仙途”,成其“心魔”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让李长庚很为难,不给六耳猕猴一个说法,工作上敷衍塞责说不过去,自己内心也说不过去——六耳猕猴的确冤屈;给六耳猕猴一个说法,就要上天入地作全面的调查,越调查越发现有些隐秘的真相不可言说,一些已成定论的“大案”不能“翻新”。李长庚的正念与浊念厮打起来:不做,违心;做下去,违纪——一个字,烦。
第四,烦归烦,干归干,在不明因果中探求因果以超脱因果。
人间十四年,唐玄奘西天取经金蝉脱壳,凡胎去西天成佛,真灵留在长安城里译经说法;仙界十四日,李长庚在琐碎繁杂的工作之间隙修为精进,也终于渡过了自己的精进之劫,悟透因果,飞升成就金仙。到底是工作促进了修为,还是修为成就了工作?
李长庚最大的优点是烦归烦,干归干,在不明因果中探求因果,以超脱因果,在喜怒哀乐真性情中不自觉动情,以致忘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置身其乱,才能不受其乱。所以当李长庚拘问了长臂猿的魂魄、听了孙悟空的道说、观礼了凌云渡口玄奘师徒四人的成佛,终于悟到:“超脱因果,不是不沾因果,而是只存己念;太上忘情,也不是无情无欲,而是唯修自身。”他出离烦恼了。
神道即人道,天道最玄妙。超脱因果,太上忘情,有点小烦恼也未必不好。
《太白金星有点烦》
马伯庸 著
博集天卷|湖南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