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雅文
一山艳丽,一地晨霜,几抹红黄相间的枯叶飘悠悠坠在泥土里,落在水面上。岁寒方知其意,回甘方觉味深,这便是江南的冬。
江南小城的冬天是那样一个叫人喜欢的时节。空气是湿漉漉的,携着水汽扑面而来,钻进鼻子里。但封顶也就是结层白霜,雪粒子是不常有的,大雪就更不用说了。当北方的大雪以“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的浪漫苍凉来势汹汹地覆盖每一块土地时,南方的冬就显得那样温婉可爱了。不知是土地滋养生灵,或是生灵适应土地,北方人和南方人在大体的人文气质上也与各自的冬天相照应,一个豪迈直爽,把酒称兄弟;一个含蓄细腻,春风化细雨。如此说来,我猜测南方的秋也是位痴情的女子,过于留恋江南,以至于冬天这样应是冷峭的季节也染上了柔和的气质。
它总是在瞬息间悄然改变,我乐得观察。天微微亮的时候,常常笼着一层蒙蒙的雾气。云山雾罩,冷气氤氲,万物若隐若现,看得不真切。若是碰巧,可以看见成群南迁的鸟儿在云雾间穿行,也有一两只独自飞的,环绕几圈便落在最高的树梢,像是哨兵和瞭望塔。从上空俯瞰,约莫有神灵居住的仙山琼楼的模样了。记得小时候,也是听老一辈讲起,这儿的牛头山,是老子的坐骑青牛所化,因而得名,后来一位名叫叶法善的天师常在此采药炼丹。然真假与否,就无从得知了,只是平添了几分虚幻色彩。
再晚一些,水雾渐渐融于凉丝丝的空气里。从远处看,连绵的山脉边缘透着一抹蓝紫调的光晕,向天空晕染,逐渐变淡。若是遇上晴朗的好天气,日出的光辉便在此刻出现了。暖橙色的阳光从山头溢出来,漫向整片天空。两种色调交相融合,杂糅在一起,惹得云也变了颜色,颇像一幅淡雅的水粉画。这时,雾气仍是薄薄透明地积在山边,未曾散去。直至独属于冬季清寒的初阳从云间显出影来,霎时间,天光大亮,玉宇澄清,草木蓊郁,生机万里。便感,这片热土的魅力竟是这样令人爱恋。
上一次见到大雪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只有早霜覆于叶间,清清薄薄的。看着日子,十二月份了,才恍然意识到,已然进入了冬季。院子里的柚子树和金橘树已结了果,金黄或是橙黄,藏在叶枝间,恰似点点星光残影,有的已经落在了地上。土柚子不像店里的那样漂亮,籽大个小,表面还有些疤痕,味道也是酸得发紧。父亲是不敢吃的,他怕酸,我却独爱这令人难忘的酸味。当前调的酸涩褪去,慢慢地,便可以咂摸出点甜味儿,并不浓烈,但口齿留香,余韵无穷。点点柚子的清香与金橘的果香漫在空气中,揉进呼吸里,我才恍然真真切切体会到,也许这就是冬味儿,独属于江南的温润的冬味。
有一回,去家附近的公园小道上散步。忽地,我瞧见了那满池的冬日残荷。褚褐色的莲蓬完全干枯了,倒挂着,低垂着,或浮在水面上。但即便枯竭,秸秆仍错综复杂地挺立在池子里。一束薄阳柔和地洒下来,衬得覆在莲蓬和秸秆上的白霜闪闪发光,像小钻石似的在水间荡起成片的银波。“残荷无言,意韵犹存”,它们与水共舞,从容淡泊,枯而不死,死而不倒,倒而不朽,看着它们,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剪影,虽为平凡众生,但真诚善良,坚韧饱满。这无疑是生命的另一种美,一种残缺破损的美,一种透彻心灵的美。世界上没有永存的生命,却有永恒的灵魂,它们在岁月长河里生生不息、熠熠生辉,让人热泪盈眶。
“生有热烈,藏于俗常”,看一草一木间怆然又炙热,我愿化为冬日弥漫在山间的云烟,融于这温婉可爱的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