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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蜜橘

日期: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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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缪雨洁

  

  在学校的时候,爷爷每年在十一月就会给我寄几箱橘子。爷爷是工人,暑假刚过完他六十七岁的生日。他不识几个字,却可以在不问我的情况下找到历年给我寄快递的学校地址。

  我在压力很大的时候就喜欢剥橘子皮,特别是橘子丝。我很享受那种橘子的汁水与外表皮之间的分离感。一面是湿的一面是干的。剥完之后,表面由粗糙变得光滑,是我最喜欢它的时候。还有看到橘子的颗粒时,我不禁想象它将如何被一粒粒挤压,进入我的咽喉。

  台州黄岩是蜜橘之乡。在人人都爱吃砂糖橘的时候,我们根本不会羡慕——我们有更好吃的橘子。“本地早”是黄岩最出名的。它也是肉中有籽,个头不大,不过非常耐旱又散发着香味,果香是我最喜欢的香味。我更爱吃涌泉蜜橘。但是橘子吃多了容易上火,我爷爷说,在午饭后、黄昏时吃橘子这样最好,以前上海人都是这么吃的。

  我总觉得爷爷奶奶的爱是最纯净的。爷爷奶奶只希望我们饭吃饱就好,营养跟上就好。我还没满周岁的时候,奶奶就给我喂肉吃,再大一点头发被烫成小卷毛,活脱脱成了一个肥乎乎的小洋妞。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吃肉的阴影,我从有记忆以后吃的都是花菜、土豆丝这一类最简单的蔬菜,再也不吃肥肉了。前两年因为疫情加上班以及下班后去健身房,两个月瘦了十五斤。每次一回家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只有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我知道那是心疼。他们不需要我们在其他方面有多优秀,只要我们身体健康就好。其实我们也一样,他们好好的就好。爷爷将近七十了,还会在夏天去工地做事,乡下的老屋子也被他一砖一瓦地堆砌,水泥也是一板一板地糊上去。他很能干,但又是嘴硬心软的人,老是说出让人心里会不舒服的话,又在手机向甚至说不出普通话的那一批老年人普及后,像个小孩子一样边吃饭边看短剧,在我回家的时候不仅会给我削荸荠,给我剥橘子,还会给我买奶茶,带我吃烤肉。

  我从小就是和爷爷奶奶一起在乡下生活的,不懂事的时候老是嫌他们做的饭菜不合胃口,还老是闹脾气为什么从幼儿园到小学结束都是他们坐两个小时公交车接送我上学,我羡慕别人。可是现在不同了,我现在感受到我自己了。我会喊他们一起打麻将。我在家没有玩伴,爷爷奶奶就是我的好朋友。应该是别人羡慕我。羡慕我有理解我情绪的爷爷奶奶,羡慕我尽管有不懂那些对他们来说的新事物,也依然尊重我的喜好,愿意买给我吃的爷爷奶奶,羡慕我有他们一直陪着我。可是我看到他们也要吃好多药,然后哭着给在广州的弟弟发了微信,我说你也要多给爷爷奶奶打打电话。因为我在那个年纪的时候没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对待他们,也许我也没办法理解现在的我。

  我总以为他们就是非常健康的,可是在家看到奶奶因为一天忘记吃药满头虚汗,把虎口掐出血印也无动于衷的时候,我又庆幸又痛苦。庆幸是我那时候在家,她喊爷爷时,爷爷睡得太沉,根本听不见,只好喊我。我急急忙忙想去找药,她叫爷爷去。我想她大概是不想说,也不想让我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毛病。痛苦的是,她喊我的时候,我起初很不耐烦地问干吗,因为已经是晚上将近十一点,羞愧又自责。可是明明说好第二天一起去医院,她却是一个人去的。

  从开学之后已经好久没有回去了,不知道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多久才会去只有他们俩的家。我害怕他们孤独,但我知道我不会忘记感受。每年秋冬闻到橘子的香味,它总能带我回家。以前我们是不会打电话的,现在每周都会打。橘子一定是我最喜欢的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