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我不喜欢冬天。
天空灰蒙、愁云惨雾,像是赌气不肯和好的孩子;树木枝干空落落地伸在半空,叶子落满一地,载着沉甸甸的萧瑟无奈,不知道自己会消失在哪一处。行人穿着厚衣服、裹着围巾,匆匆与他者擦肩而过。北风携着寒意翻山越岭,掠过湖畔与江河,最后穿过我的发梢。
一双无形的手悄悄将人们拉开,它的名字叫作冬。
在冬季,人们变得不爱说话。大家把手揣在口袋里,偶尔拿出来哈上一口热气,再迅速伸回去。刚接好的热水快速变凉,晾在阳台的衣服哪怕干了,收进来也是冷的。太阳在冬天仿佛没有温度,我伸出手,阳光慷慨地落满我的掌心,好像略微暖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平原喜欢刮大风,摇晃树木草叶,让人皱眉却又无可奈何。这是我人生中第二十个冬,也是我在嘉兴的第三个冬,依旧寒冷、依旧大风不断,却似乎正在走向与以往相反的方向。从前我说“我不喜欢冬天”,寒冷惆怅,比秋天还要落寞一百倍;而如今我坐在教室里,四周寂静,只听见手表指针走动的声响,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眼前是水杯与书本,笔散散地放在桌子右上角。长大后我时常想起幼时的想法,想起那个在冬天被冻得哆嗦的自己。岁月幻影浮现眼前,我理解当初对冬天的厌倦,却也萌生出新的理解。季节在改变,人也在改变;正如当初我不愿意把手伸出口袋,而如今却主动用手掬一捧冬日的阳光。
人无法完全感同身受当时的自己,而冯骥才先生说:“每每到了冬日,才能实实在在触摸到岁月。”我看不见岁月的颜色,摸不到岁月的轮廓,却能听见自己在冬夜书写心事的声音。笔尖沙沙作响,墨水缓缓渗进纸面,本子被我锁进柜子深处;可是回忆再怎么蒙尘,我也会慢慢擦拭,直至其焕然一新。周天寒彻,而我在这个无声寂静的冬夜忽然意识到,冬不仅是万物无声无息的蛰伏,也是花与树绽放的铺垫。
季节不会永远停留在冬天。严寒一旦开始消退,万物就会破土而出。哪怕此刻入冬不久,阳光几乎没有温度、平原广阔刮起狂风,人们总该在打颤之余想到:没关系,毕竟这是冬天。因为是冬天,所以能接受寒风;因为是冬天,所以哪怕阳光没有温度,我也会伸手接住阳光;因为是冬天,所以生命正安静蛰伏,只待来年灿烂盛放。
人生剧本该有属于冬的幕布,毕竟冬有冬的来意。寒冷像花,而花有花香。
我走出教室。冬风迎面袭来,树梢哗啦作响;而夜晚在风的呼啸里,安静得不能再安静。生命会平稳驶过第二十个冬天,只因冬天随身携带着春天。
我不再是那个完全不喜欢冬天的女孩;我也不再认为,冬天拉开了所有人的距离。也许人们会短暂地不想开口,也许人们怕冷、手依然放在口袋,但当雪花落下的那一瞬间,所有距离都会在无形之中被拉近。我不知道这个冬天我会遇见谁,不知道这个冬天过后,生命的列车会驶向哪个远方,但我清楚在我心里,寒冬不再拉开人与人、人与物的距离。
十二月就是这样的月份。生命沉寂,刚好容纳数月寂静的冬天。
我慢慢往远处的灯光走去。一片寒冷之间,我知道寒冬与我不再有距离。一切浪漫主义、理想主义,都不再被现实的尘埃所遮掩。冬风将它们卷至一处,用落叶和雪花点缀,于是爱与理想也不再有距离。
寒风吹亮月光。沉寂的冬夜,泛起点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