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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一件古物的前世今生

日期: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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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德成

  

  江南之冬,冷雨敲窗,寒风入肌骨,纵然晴日也未能暖其身,若于袖中揣一暖炉,则可顿生暖意,“因炎入貂袖,怀温奉芳褥”,盖是此意。数日前,千里之外偶遇张炉,一见倾心,携之归禾。

  明嘉靖年间,有张姓夫妇避灾投亲至嘉兴新塍镇谢洞桥村。以挑担走乡铜活谋生,数载打拼,于谢洞桥西廊下开设“张记铜匠铺”,一时门庭呈盈,家业亦由此兴起。至万历年间,而立之年的张鸣岐接手父辈产业。彼时市井所见炭炉,皆为黄铜笨拙之器,黄铜质脆韧性差,散热快,无法予于商贾、仕人及小姐们御寒所需。故鸣岐走同行,访名家,撷英取长,自设炼炉,经屡次研究试验,特制成一种水磨红铜。据明宋应星《天工开物》所述“凡铜供世用,出山与出炉,止有赤铜”,而张鸣岐的水磨红铜实为合金赤铜,具有延展性与高硬度。用此种红铜敲打锤揲,不使焊接工艺,所作之器浑然天成,小巧耐用。

  “锤揲”之法,可谓慢工出细活,匠师寄情于一方天地,心手相契,锤打数月乃至半年,方成一器。以传世实物看,张炉虽小,但炉胎厚重,至厚处达3毫米有余,极显压手感。其内壁锤迹密密匝匝,底足与口沿亦一料锤打而成,可谓千锤百炼,厚道至极。张炉铜质纯净,打磨精细,经数百年而不锈蚀。内壁涂抹一层黑色物质,于当下解释是使用了隔热材料,以至于炉中置炭火,而外壁却不至于烫手,且耐温持久,使人称奇。

  张炉之甚在于盖,仿竹篾炉盖尤为精微耗时,其线条硬朗,孔洞规整。表面数百个交叉点錾剔出高低,错落有致,宛如竹篾编织,随物赋形。此工艺需熟稔精准,丝毫差错,前功尽弃。炉盖与炉身契合紧密,富有张力,经千万次开合未见松弛。炉盖看似纤细,却异常坚固,用脚踩之亦不易变形或断裂,传于今日实物稀有瘪凹变形之例。《梵天炉丛录文物》载:张鸣岐制作的手炉厚薄均匀,整炉不用镶嵌或焊接,炉盖雕镂精良,脚踏不瘪,时人宝之。可见,并非虚言。

  张炉有捧炉、带把的手炉,也有娇小不盈掌称之袖炉或手熏,置入尚有余热的灶灰,放上香料用来熏香,一炉在手,满屋皆香。清代诗人张劭曾写下“松灰笼暖袖先知,银叶香飘篆一丝”的诗句,印证了手炉用银片隔火篆香之用途。此炉历经400余年,仍可冬日置炭暖手,闲暇隔火篆香,古物今用,怡然自得。

  张炉通常在炉底正中落有“张鸣岐制”与“鸣岐”篆书款,而诗文长款则非常稀见。款识多用阴文錾刻而成,字体遒劲,似信手拈来。物勒工名,匠人把自己的名字落在器物之上,既是对技艺的自信,亦期家喻户晓。

  晚明时期,张炉得乡梓元汴等江南名流青睐,于此声名鹊起,尽人皆知。清人彭孙遹《金粟闺词》云:“薄寒初荐锦氍毹,朔气空中通坐隅。不惜马蹄金一饼,鸳鸯湖畔铸张炉。”古代一饼马蹄金重250克左右,由此可知,张炉在当时已属奢侈之物。

  清初的“南朱北王”也不吝称赞之词,朱彝尊以诗咏其炉曰:“梅花小阁两重阶,屈戍屏风六扇排。不及张铜炉在地,三冬长暖牡丹鞋。”王士祯在《池北偶谈》中述:“近日一技之长,如雕竹则濮仲谦,螺甸则姜千里,嘉兴铜炉则张鸣岐,宜兴泥壶则时大彬。”鸣岐以匠心独妙之艺萃取器物之美,赢得世人赏识,成为匠界一绝。

  时至今日,此张炉重回故里,驻足于谢洞桥头往北眺望,西廊“张记铜匠铺”早已渺然于尘世之间。张炉亦存者寥落,偶有面世,终因托款皆然,世人难以辨识。抚今追昔,名师所铸隽永之器,自持一股掠人气概蕴含其中,不可方物。

  张炉重回故里(新塍古镇) 摄影 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