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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盐齑菜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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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长虹桥       上一篇    下一篇

  ※江南韵

  

  

  ■郭红英

  

  十二月,落过几场霜之后,地里的八月菜甜津津了,各家各户开始准备踏盐齑菜。

  八月菜是我们当地人叫的青菜,大约是八月种的,到冬天长得正是肥硕可口的时候。挑一个大晴天,母亲把青菜割回,去掉黄叶,削去部头(当地语,根部与菜梗之间),拉几根麻绳晾在屋檐下,或者一排排摊在水泥场上,有时直接挂在地里的老桑树上。晒过两三个日头即可,待菜叶微微蔫瘪,菜梗微微皱皮,收进。父亲说,腌盐齑菜不能洗,踏毛菜才好吃,水里洗洗再晒干,菜就生硬了。

  吃过晚饭后,母亲给父亲烧了一大盆热水,父亲美美地泡过脚,腌制盐齑菜才算正式开始了。七石缸几天前早已清洗干净,母亲不止一次叮嘱我,不许爬进去。我趴在缸沿,摸摸光滑的内壁,不敢造次。母亲先在缸底整整齐齐码一层菜,撒上一些盐,父亲赤脚进去踩个遍。一会儿,青菜就瘪塌塌了,绿色的菜汁渗出来,母亲再码菜,再撒盐,父亲咕吱咕吱再踩。如此循环往复,几遍踏下来,父亲额头也微微出汗,他把外套脱下,叫我放到凳子上。

  父母一边干活,一边聊着,葫芦灯泡橘色的光晕在冬夜里异常柔和。看着父亲有节奏地转圈儿,我真羡慕踏盐齑菜。父亲说等我长大了,够分量了才可以踏。可是长大后,我们都离开了小村子。

  最后一圈菜踏好,父亲搬来两块石头压在上面。这两块石头泾渭分明,下面一半经年累月泡在盐齑菜卤里,颜色黝黑,上面一半还露着原本的纹理,黄色的肌肤泛着柔和的亚光。

  隔天起来,盐齑菜缸里的卤水就多了一些。渐渐地卤水会漫过青菜,漫过半块石头。差不多半个多月后,盐齑菜就可以吃了。

  盐齑菜生吃莫过于菜心里的菜梗,早上过粥,那真是绝味。父亲从石头下慢慢拽出两棵,菜梗已略显金黄色,菜叶由碧绿转为黄绿色,闻之,浓香。拧干卤水,掰开,里面的菜心还是有些青白,父亲下刀之前,先掰下一片菜心塞进我嘴里。嫩,脆,咸中带着酸甜味儿,还有自然的鲜味,兼一丝未完全熟透的辛辣味。一碗热粥,一碟菜梗,全家都吃得意犹未尽。那时没什么零食可言,馋起来了,掰出几片菜心,同样嚼得齿颊生香。但是,掰多了自然少不得父母要骂几句,盐齑菜松动过后不知为什么味道会变差,嚼起来不再生健,有些霉拖拖。于是,我经常到奶奶家的盐齑菜缸里去掰。奶奶看我踮着脚半个小身子扑进缸里,担心得一把抱下我,一边帮我掰,一边嗔我的馋。

  中午炖盐齑菜汤,饭镬子上一蒸,开锅滴些菜油,味道也极好。如果不怕盐齑菜吃油,切细,油锅里翻炒,不用搁任何调料,喝粥下饭都香得不行。过年的时候,杀猪了,炒肉丝、炒猪肝、烧小肠,盐齑菜与哪个食物都相融,或者说相得益彰。

  一缸盐齑菜往往要吃到来年清明边。杨柳慢慢吐出嫩芽,桃花开始含苞,小鲫鱼上桌了。村西口上弯头有个鱼簖,常年停泊着一艘渔船,住着一对夫妇,操着外地口音,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丈夫每天驾着小舟出去收网捕鱼,妻子很少露面,偶尔看到坐在大船的船头上晒着太阳,缝补渔网。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羡慕这种水上人家,船里一应俱全,随时都可以去漂泊,去心中向往的地方。后来,他们果真开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春天的小鲫鱼味美。我提着竹篮站在岸上喊:“买鱼嘞——”晒得黝黑的渔夫从船舱里出来,他总是赤着脚,那船板擦得光可鉴人。他拉起系在船舷上的鱼篓,篓里的鱼儿离开了水面惊慌地乱跳。他倒出一些到盆里,称好递给我,他是个话很少的人。

  小鲫鱼两三寸即可,大了味道反而不好。父亲杀好洗净,盐齑菜也切细,姜片备好。开油锅,青烟冒起时小鲫鱼一条条放进去,两面翻煎不用太老,随后姜片也放入,一同盛起。再用余油翻炒盐齑菜,炒出香味后把鱼放进去,加黄酒、水适量,煮开五六分钟后,来一点白糖吊吊鲜。我也不知道,这道菜谁是主,谁是辅,鱼肉与盐齑菜的香味相互吸收,鲜味相互渗透,到最后两者完美结合融为一体。吃一口菜,咸中带鱼鲜;搛一筷鱼肉,鲜中有菜香;喝一口汤,更是鲜得难以言表。

  盐齑菜腌制得好不好吃,也有些奇妙,没什么特别的法子,同样这么踏,这么放盐,可有的人家就是香,有的却色泽灰黄,一股子异味。当谁家的盐齑菜踏得好吃时,邻里邻居都会去摸两棵尝尝。谁家的菜缸见底了,喊一声,“上我家去摸!”你要是不去,别人还给你送过来。

  盐齑菜也是有期限的,开缸后时间久了味道会差。清明后天气转暖,盐齑菜容易坏。全部取出,拧干,晾晒,直到干透,制成梅干菜。梅干菜烧肉,又是一味。只是,小时候不容易见肉,这道菜很少吃到。

  剩下的盐齑菜卤,还是不能倒掉,放进甏里,可以做臭卤甏。

  古人对盐齑菜卤也早已食用。林升的《山家清供》以故事来记录菜谱,实在是妙趣横生。其中有一则《冰壶珍》讲的就是盐齑菜卤。

  太宗问苏易简曰:“食品称珍,何者为最?”对曰:“食无定味,适口者珍。臣心知齑汁美。”太宗笑问其故。曰:“臣一夕酷寒,拥炉烧酒,痛饮大醉,拥以重衾。忽醒,渴甚,乘月中庭,见残雪中覆有齑盎。不暇呼童,掬雪盥手,满饮数缶。臣此时自谓上界仙厨,鸾脯凤脂,殆恐不及。屡欲作《冰壶先生传》记其事,未暇也。”太宗笑而然之。

  冰壶先生的称号如此而来。

  我自然不敢直接去喝盐齑菜卤,怕是要咸得够呛。但父亲却是用得极好。每在过年时,猪头肉,鸡肉多了,放久了容易变味。父亲把盐齑卤煎过,凉透,肉放进去浸一夜,早上起来吃,咸香味美,而且去除了猪肉的油腻,在春节里端上桌,也不失为一道开胃的菜。这样的盐齑卤肉可以保存更长的时间,奶奶特别喜欢,父亲都会特地白烧一块五花肉,切块放进卤水,浸好后叫我送去。

  奶奶还喜欢吃盐齑卤芋艿。冬日里下着寒雨,用盐齑菜卤与毛芋艿同煮,芋艿热气腾腾带着咸香,很能管饱。我偎在盐齑菜缸边,剥开芋艿黑魆魆的皮,里面莹白绵软。

  奶奶到底还是不让我坐在盐齑菜缸上,依旧是当年的那句话:善过呀,这七石缸养了你们这么多年。

  我跳下来。盐齑菜当年是农家的寻常物,如今却是很难觅到货真价实的。想起范仲淹的《齑赋》:“陶家瓮内,腌成碧绿青黄;措大口中,嚼出宫商角徵。”他是寒窗苦读,盐齑菜伴着他艰苦的生活,亦能嚼出美妙的音乐来。我却是真切地想念它,那嘎吱嘎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