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孝平
记忆中,每年秋风卷落叶时,母亲都要从院子里拎出几个坛子,洗干净晒干,准备做腌菜。
我们这边的农村有种叫“潮荠菜”的蔬菜,叶大茎粗,模样像榨菜,秋天时成熟。母亲割来几棵,对半切,放入坛中,撒几把盐,密封起来。
父亲故意笑嘻嘻感叹没啥菜时,母亲就朝父亲眯了一眼,然后走到墙角边,慢悠悠打开坛子,摸出已腌成灰色的潮荠菜,撕下两片叶子,切细,端到饭桌上。母亲笑着说:“潮荠菜真香,夹几筷撒在粥面上,整碗粥都浸着香味。”父亲只顾埋头吃粥。曾祖母念叨:“过去潮荠菜比肉还受欢迎,家家种,户户腌。”母亲把菜碗往曾祖母面前推了推,曾祖母露着发黄的几颗牙齿笑了。她又夹了一小筷,半藏进粥里,用筷子轻轻压了压。
母亲还会腌萝卜干。她拔来一堆白萝卜,去皮,切成细条,晒干,倒入坛中,撒上盐和白糖,密封。半个月就能开封。瘦长的腌萝卜干甜滋滋的,很下饭,嚼时全家一齐发出“嚇哧嚇哧”的声响,特别好听,像一曲幸福安宁的合奏曲。
母亲还腌洋姜、大头菜,或佐粥,或炖汤,皆味道鲜美醇香。秋冬季节,繁重农活之余的母亲不动声色,却总将几个乌黑发亮的坛子塞满,摆放整齐。那里面,藏着她的宝贝,裹着一个冬天的味觉。寒冷的冬天,一家人全靠母亲的几坛腌菜支撑着熬过漫长的冬季。她的双手浸了盐水,变得粗糙干裂,却乐此不疲。
那时,我家经济条件比较好,市场上的商品也丰富,佐粥的小菜完全可以买来吃。有时,嘴馋的父亲故意说今天在谁家看到了兰花豆,吃了一颗真香啊。我听了,在一旁咯咯地笑。母亲看了一眼我俩,认真地说:“我空余做几坛腌菜有啥难的,自己动手吃得香,里面封着家的香味,能吃出感情,买来的哪能吃出这股味。再说,这也是门手艺,是你外婆当年手把手教我的,将来你要学,也教给你。到时,你吃着腌菜就能想到我,想到你外婆。”
父亲听了,默然不语,笑着抱起我走了出去。所以,冬天别家餐桌上摆着五香豆、什锦菜时,我家餐桌上每年都是几碗母亲的腌菜。全家都吃得津津有味,那滋味仿佛胜过任何市场上买来的小菜的新鲜味道。
如今,我居住在了城里,每年冬天也都准备了几个坛子,腌萝卜干、潮荠菜、糖蒜,把厨房都挤满了。味道虽不及母亲腌得好吃,却吃得很香很满足。咀嚼的那一刻,我耳边总回荡着母亲那句“自己动手吃得香”,朴素的话里包裹着生活的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