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
嘿，藠葱！我们大叫。泥塘边有一片翠绿的藠葱异军突起，高出野草一截，在风中起起伏伏，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好葱！
我们开始挖藠葱。其实是拔，土地松软而潮湿，只消抓住藠葱的根部，往上一掀，藠葱便握在手里了，根茎白亮而饱满。我们手上沾满了泥土和藠葱的汁液，嗅嗅，香喷喷的。边挖边琢磨着今晚可有藠葱炖蛋吃了，再不济，凉拌藠葱也行。
我们说好了要去白水河北岸的芦苇丛里碰碰运气。说不好会有哪只吃里爬外的蠹头鸭子把蛋下在那里。嘿嘿，我找到过，蓝汪汪的一颗鸭蛋，被我藏在衫子里。偷偷地煮了吃，那蛋黄黄得跟太阳似的耀眼。
乡野里，阡陌交通，四通八达的水渠旁都有田塍。每一条临水的田塍上都有一个可以放水储水的缺潭（豁口），用泥巴临时封着。夜里，村子里的水泵打水了，年轻挺拔的父亲把铁锹往肩头一撂，说：“开缺潭放水”。父亲像一个英雄，从不惧怕黑暗。
我们拎着提篮，像一只只敏捷的小鹿，纵身越过一个又一个缺潭。我们熟悉隐藏在这片泥土的每一个草丛里的褶皱。大水渠上架了跳板，只有一个巴掌宽，我们如履平地。因为我们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担着山那样重的稻谷在这些跳板上健步如飞。
嘿，鸭儿芹。没想到村长家田塍上长的鸭儿芹这么肥。
在越过村长家水田的缺潭时，我们发现了几丛鲜嫩的鸭儿芹——一种叶片如同鸭脚板的野芹。鸭儿芹通常长在离水源近的地方。鸭儿芹拌豆腐老香了，幼年，我们的脑子直通着口腹，从不拐弯抹角。
一边的水渠里波光粼粼，储着大半沟的水，我们小心翼翼蹲下身，伸长了胳膊去探鸭儿芹，一朵一朵又一朵。“鸭儿芹，鸭儿芹，芹巴拉芹，睡梦里头拉胡琴。”我们边挖边唱，边唱边笑。
“不准挖我家的野菜。”二毛凶神恶煞般地出现了。
“谁说是你家的，野菜又不是你家种的。”
“我家地里长出来的，就通通都是我家的。”
“我就挖，就挖。”雪花胆儿大，冲着二毛瞪眼睛啐口水。
二毛忽然向我们伸出右手，甩起一个无比苗条的家伙。
啊，蛇啊，快跑啊。我和雪花跑得比兔子还快，比麋鹿还快，比风儿还快。田野在两边急剌剌后退，并且剧烈地晃动。提篮里的藠葱由于剧烈颠簸而撒了一路。
身后传来二毛幸灾乐祸的笑声。
“你看清是什么蛇了？水蛇还是灰里笔（蝮蛇）？”雪花喘着气问。
“没有，好像，好像是一条黄乎乎的家伙！”我越想越不对，确定了二毛手提着的是个黄肚皮的家伙。
果然，那天晚上，二毛他妈，在河阶上杀黄鳝，在村人们面前啧啧称赞她儿子抓住了一条斤把重的大黄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