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人问我你家在通元哪里,我说在夏家湾。他们又问夏家湾在哪里,我说在法喜寺东边。如今,我会欢喜地说我是丰义人。
■夏永军
午后,我在屋东的水泥路上散步,家里两条爱犬紧跟着我。已是深秋,风吹稻浪,煦暖阳光给深黄色稻田镀了一层金箔。路两侧的老杉树渐渐斑驳,杉叶随风飘落,在树下积了很厚的一层,像橘红地毯。过去母亲时常将杉叶收拢,装入草篰背回家,摊开在水泥场上晒干,用来烧火。冬日里,灶边时常弥漫着奇异的松香味。
打我记事起,这两排杉树就很葱茏了。那时候,杉树下是泥路,我背着书包,踩着泥路,去村里的划水小学读书。下雨天,泥路泥泞,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小学,一不小心,脚一打滑,四脚朝天。小学毕业前夕,泥路铺上了石子。后来,石子路又变成了水泥路,两排长长的杉树见证着老路的变迁。
在划水小学,我时常听见一声声放炮声,像地震似的,急忙捂住耳朵。那是东边十里外丰山石厂在开炮。我站在操场土坡上,远望丰山,它像一把翠绿色的宝剑屹立在那,仔细分辨,能看清山上的松林。
我听惯了炮声,丰山在我的眼里越来越小。我心想,总有一天,它会不会消失?后来,炮声越来越少,直至有一天,彻底止歇了。
多年前,我从丰山脚下经过,昔日的石厂已全部关闭,山脚下显露出几个幽深矿坑。废弃采场上只剩下些开采机械,经年风侵雨蚀。紧接着,因采矿损毁的植被开始被恢复,废弃采场、采坑也在全面复绿。又过了几年,蓄满水的矿坑上修了水上栈道,矿边建了凉亭,铺上了草坪,栽了一大片花圃。
闲暇时,我时常去矿坑边走走,如今它有了一个很诗意的名字:月湖。湖边像刀削斧劈般的山体,险峻奇崛,让我想到绍兴的柯岩。我站在湖边栈道,眺望粼粼波光,那湖水深绿色的,像湖底倾泄了翡翠,在阳光照射下,现出幽蓝色的光泽,又分明似绸带,迷离幽深。一只只白鹭在水面飞舞蹁跹,有的停踞在山体上,白茫茫一片。夜晚,湖面上映出一轮明月,鹭影点点,湖水皎洁,山雾朦胧,如梦似幻。
我沿着月湖边山道往上走,没走几步,现出一个幽深的山洞,它开凿于上世纪50年代,矿洞长300米,贯穿整个丰山,当年作备战防空隧道。洞内传出欢声笑语,走出一拨游人,皆一脸喜悦。我走入了山洞,洞里亮起了一环环灯带,蔓延深处,山洞俨然成了时空隧道,吸引着我疾步向前,仿佛穿过了这长长的隧道,就会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吧。
出了山洞,那边不是童年,而是一大片的墨绿色茶园。深秋,茶树上缀着一朵朵山茶花,淡黄色的,格外显眼。茶园上踞着一处小楼,名曰飘楼。站在飘楼上,我像置身于一片浩渺绿海,松涛阵阵,品着香茗,感受着丰山真意,沁人心脾,如处世外桃源。如今的丰山,就是一处世外桃源,身处其间的村民,丰衣足食,感受现今的美好。当年站在小学操场遥望丰山的我,绝不会想到四十多年后,它会变成这副模样,丰山溢水,小巧而精致。
以前,有人问我你家在通元哪里,我说在夏家湾。他们又问夏家湾在哪里,我说在法喜寺东边。如今,我会欢喜地说我是丰义人。
前几日,听说丰山南边雪水港村废弃多年的葛山矿坑也迎来了开发。不久之后,矿坑边会有草坪、沙滩,还有咖啡馆、酒吧、茶馆,湖上有浮箱栈道、卡丁船、路亚艇,户外休闲酒店、乡村咖啡馆、竹林茶馆也会有。
我曾读到一个成语“通元识微”,意通晓玄奥微妙的道理,出自张居正《礼乐记》:“孔子睹庙器而知持盈之理,聆琴音而思文王之德,倘有通元识微之士,能于器数之间,仰溯圣人之蕴者,则有司存焉。”它恰巧有故乡“通元”二字,很长时间,让我自豪不已。
我暗想,那些将矿坑一一变废为宝,和美了乡村,又引来旅游流量的有识之士,何尝不是一群通元识微之士?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