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2024年11月25日,是一代文学巨匠巴金诞辰120周年的纪念日。
嘉兴,是巴金先生的祖籍地,嘉兴日报这些年也持续在关注巴金先生的种种。2005年,巴金去世那一年的10月25日,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市作家协会、嘉兴市人民政府和上海巴金文学研究会共同主办的第八届巴金国际学术研讨会在嘉兴举办,“奔腾的激流——巴金生平大型图片展”同时在嘉兴市图书馆举行,嘉兴日报《江南周末》推出“魂归故里”巴金逝世和“巴研会”纪念特刊。
巴金去世15周年,2020年10月17日,“温暖的友情——巴金与友朋往来手札展”全国巡展(嘉兴站)拉开序幕。这是纪念巴金去世15周年最隆重的一个活动,被认为是巴老带队的一次回乡之旅,《江南周末》也是全程参与活动并跟踪报道,推出了“重续前缘,温暖回‘嘉’”特刊。
巴金的一生是探索的一生,他一生都在追求梦想,在他的梦想里,不仅有个人悲欢,而且还有万人的安乐、社会的美好。
巴金说过:“我决不停止我的笔,让它点燃的火狠狠地燃烧我自己,到了烧成灰烬的时候,我的爱,我的恨也不会在人间消失。”
他当年说过的话,今天正不断被很多人提起。
巴金的嘉兴印记
巴金生前,对嘉兴充满感情,他曾不止一次对别人谈起自己的祖籍在嘉兴这件事。1955年,他在遇到嘉兴籍水利专家汪胡桢时也说过。
1923年,19岁的巴金甫一出川,就和三哥李尧林到嘉兴寻访李家祠堂。
据文史考证,巴金祖上世居嘉兴甪里街,塘汇是他祖上李家祠堂的所在地。
那是他们第一次来嘉兴,住在他们的四伯祖家。当时四伯祖家位于西米棚下15号,如今是梅湾街历史街区的一部分。
巴金第一次来时,李家祠堂已破败不堪。兄弟俩祭奠后,写信告知四川的二伯与二叔,不久,由二伯与二叔出资,委托嘉兴族人修缮了祠堂。第二年,因为心系祠堂的修建,兄弟俩再到李家祠堂,巴金也在1924年写下《塘汇李家祠堂》,嘉兴的水乡景色让他记忆深刻:
船虽然小,然而湖面却宽,望着一碧无际的水波,令人眼界爽快。两岸有几处种有柳树及其他的树木,投影于波中,载沉载浮。最妙的是摇橹的声音,橹一摇,水便起了一种声音,这是很有节奏,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并且很幽雅的。这种声音至今还留在我耳边。
如今距离巴金先生写下《塘汇李家祠堂》已有百年。
20世纪90年代初,巴金将当时并未发表的此文作了些修改后连同李氏世系资料,提供给了嘉兴市志编纂室,资料上还书有“芾甘修改”字样(巴金原名李尧棠,字芾甘)。
早在1955年,巴金与妻子萧珊,曾带着儿女赴嘉兴,与黄裳先生泛舟南湖后上烟雨楼喝茶。
而在1982年,他在《随想录》的《西湖》一文里再次提到:“我们家原籍浙江嘉兴。”
2002年,巴金胞弟李济生回嘉兴寻根时说,巴金每次回四川老家过年,除夕的年夜饭上总有一道叫“烟雨楼”的菜,就是一盘冰糖肘子(江南人叫“蹄髈”),不允许下箸,要留到初五回锅后才能吃,以此来表达不忘根出地之心,怀念祖籍地嘉兴。
通过巴金的寻根和他的书写,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巴金的祖籍地是嘉兴,他们前来寻访,关于巴金和嘉兴的故事被更多的学者与读者写下来,广泛传播。
时光流淌,巴金与嘉兴的乡缘永存,嘉兴以自己的方式纪念这位他们心中的巴老。
在甪里街毁于太平天国战火的李氏祖居遗址附近,嘉兴人修建了一座八角亭,取名“仰甘亭”。亭边一块黑色大理石碑上镌刻:“文学家巴金,原名李尧棠,字芾甘,生于四川成都,祖籍浙江嘉兴……嘉兴市民敬仰巴金,故建‘仰甘亭’,以志永念。”
在塘汇长纤塘边,有一座巴金石雕像——巴老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茶杯,石桌上放着一沓书本,旁边几张石凳是招呼乡亲的座位。不远处有一座六角亭,亭匾上书写“随想”两字,意蕴他晚年的著作《随想录》。“仰甘”与“随想”遥相呼应,留下嘉兴人对这位“讲真话”的世纪文豪的深深眷念。
李家祠堂虽已消失,但李家祠堂所在地塘汇建起了长纤塘文化展馆,展馆的中心就介绍了巴金与嘉兴的渊源。
在巴金诞辰120周年前夕,展馆内新增了一份珍贵的藏品——《塘汇李家祠堂》手稿复印件,这份来自上海巴金故居的藏品吸引了很多人驻足观看。
早在2020年10月,上海巴金故居就与塘汇街道签订共建协议,让巴金精神回“嘉”。
在今年11月前后,“在塘汇·读巴金”纪念巴金先生诞辰120周年主题活动暨塘汇街道第二届巴金文化系列活动持续开展。从巴金故居引进的“书之爱——巴金与书图片文献展”就在长纤塘文化展馆展出。除了文献展,还有巴金书画展、巴金文学影视剧作品配音朗诵比赛、巴金文化沙龙……人们在这里走近巴金,聆听他曾发出的时代声音。
巴金是“一本大书”
巴金的出生地是四川成都。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巴金的高祖李介庵作为“幕僚”携家入川。
他是“五四”之子,从19岁走出巴山蜀水,走进了大时代的风云激荡,在70多年的创作生涯中,写下了1000多万字的著译作品。
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巴金被誉为“人民作家”“20世纪中国文学的良心”。巴金是以“作品”立身的——他是写“激流三部曲”(《家》《春》《秋》)、“爱情三部曲”(《雾》《雨》《电》)的巴金。
他的文学作品在一代代中国人的精神探寻中留下了深刻印记,也奠定了巴金在中国现代文学中不可动摇的地位。特别是《家》,当年无数知识青年读了这部小说后,纷纷逃离家庭,走向革命。翻译家杨苡在《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中就说,巴金的《家》使她产生了共鸣,她开始给巴金写信,表示要做一个逃出家庭的“觉慧”。
而当年巴金开始写小说,只是为了找寻出路。他还说自己是一个不善于讲话的人,唯其不善于讲话,有思想表达不出来,有感情无法倾吐,才不得不求助于纸笔。
1930年以后,他成为一个多产作家而蜚声文坛,他拥有越来越多的年轻读者,成为了青年人的偶像。在“激流三部曲”序言里,他写下了自己的坚定:“我跟所有其余的人一样,生活在这世界上,是为着来征服生活。我有我的爱,有我的恨,有我的欢乐,也有我的痛苦。但是我并没有失去我的信仰:对于生活的信仰。”
巴金另一部重要代表作是《随想录》。从1978年开始,他完成了这部他生命中最后一项大工程,《随想录》是一部凝集着他的思考和精神探索的作品,煌煌五卷,40多万字,写出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心路历程的“忏悔录”,人们再一次在这部作品中感到巨大的震撼力。
巴金还是出版家和翻译家。他做过出版社总编辑,主编过《文学丛刊》,特别是推动新文学发展至今还留在读者记忆的书,不少是经他手出版的。曹禺、萧乾、卞之琳、陈白尘、刘白羽、汪曾祺、穆旦等这些当年的“青年作家”,巴金都帮助他们出过书。
巴金创办的《收获》杂志至今仍然在文坛发挥作用。作家余华的大部分重要作品都发表在《收获》上。余华说:“因为巴老,我们这一代作者得以自由生长。”
巴金还为读者翻译介绍了大量的世界文学名著——几乎在他开始创作的同时,他的翻译生涯也同步开启了。多年来,他介绍了多种不同语种的文学作品,为新文学的发展带来了世界性的眼光和多方面的营养。
晚年的巴金,有几件心事,其中一件是建立一座中国现代文学馆。他不断四处呼吁。对这个倡议,茅盾、叶圣陶、夏衍、冰心、丁玲等老作家纷纷赞成和支持。他还将自己收藏的8000多册书、积蓄的15万元稿费等都捐献给了中国现代文学馆。
“我要写,我要奋笔写下去。”巴金一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然在写作。
“把心交给读者”“讲真话”这是他的心愿。他的一生,也是竭尽全力在这样做。
在巴金诞辰100周年前夕,金庸曾以一句题词直诉衷肠:“巴金先生是我最钦仰的文学家,他的作品给了我最多的教导与启发,不但在艺术上,而且在人格上。”
冰心说:他是一个爱人类、爱国家、爱人民,一生追求光明的人,不是为写作而写作的作家。
日本的大江健三郎说:先生的《随想录》树立了一个永恒的典范——在时代的大潮中,作家、知识分子应该如何生活的典范。
2003年11月,巴金被国务院授予“人民作家”荣誉称号。
也就是那一年,巴金获选“感动中国”年度人物,颁奖词这样写道:“穿越一个世纪,见证沧桑百年,刻画历史巨变,一个生命竟如此厚重。”他的字里行间燃烧的激情,点亮多少灵魂的灯塔;他在人生中真诚的行走,叩响多少人心灵的大门。他贯穿于文字和生命中的热情、忧虑、良知,将在文学史册上永远闪耀着璀璨的光辉。
今天,人们正从作家、翻译家、编辑家、出版人等各个角度去认识巴金、理解巴金、阐释巴金。
今天我们如何读巴金
在巴金诞辰120周年的前后,热爱他的人们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隆重缅怀这位文学老人。
上海是巴金生活和工作时间最长的地方。他曾在《文学生活五十年》写过:“一九二八年年底我从法国回国,就在上海定居下来。”
在上海有巴金故居、巴金书房,如今还有了巴金图书馆。
今年11月25日,位于上海市虹口区武进路455号的巴金图书馆正式开馆。
1923年春天,巴金和三哥李尧林满怀着憧憬,搭一艘木船,经宜宾,上重庆,来到了上海求学。兄弟俩都很喜欢阅读《新青年》,他们相依为命,分开又聚首。1945年冬,在上海,巴金永远送别了三哥。为纪念三哥,他将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取名“小林”,他还想创办一座“尧林图书馆”,纪念默默无闻奉献的三哥。
80年过去了,巴金心心念念的“尧林图书馆”以巴金图书馆的面貌开馆,这不仅是对兄弟两人的纪念,巴金的感情、他无限的爱,通过巴金图书馆,通过人们一次次的追忆和讲述,继续传递下去。
青春是巴金文学创作中非常突出的关键词,巴金也始终热爱青年,在1986年底第三届全国青创会的致辞中,他与青年作家坦诚交流:“所谓划时代的巨著也不是靠个人的聪明才智编造出来的,它是作家和人民心贴心之后,用作家的心血写成的。”
11月25日下午,一场青年与文学的未来——青年作家创作座谈会如约而来。青年作家们相聚在上海市巨鹿路675号,共同缅怀作家巴金。
当被问及“多年写作最大的好是什么”,嘉兴籍青年作家王占黑首先想到的是:“写作最大的好处是诚实地面对自己。因为生活中有很多不太经得起考验的时刻,这使得写作的时刻尤为珍贵。”所以,当读到巴金《随想录》中写到“说真话、写真话”时,她格外动容。
伴随着巴金120周年诞辰,有一个话题被频频提及:今天我们如何读巴金。
11月24日开幕的第十四届巴金学术研讨会主题便是“二十一世纪如何读巴金——以巴金作品为中心”。
在研讨会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李敬泽说:“说到底,巴金先生这样一位伟大的作家,我们对他的认识,我们广大读者对他的认识,或者巴金先生真正的生命是存在于不同时代的读者对他的不同的阅读理解和认识上。在这个意义上说,21世纪如何读巴金,其实是一个新问题,我们必须站在21世纪的新的文化语境和新的一代人新的关切上,重新理解巴金、认识巴金,也从巴金身上获得新的力量。”
在复旦大学哲学社会科学领域一级教授、巴金研究会会长陈思和看来,即使到了晚年,巴金先生的内心还是充满了反省和自我批判精神。“他把巨大而复杂的精神遗产,包括他的矛盾和忏悔,他对未来的洞见与先知,以及由此带来的痛苦都传承给我们,我们接受了巴金先生的精神遗产,我们还将探索下去、思考下去、传承下去。”
如何认识并理解巴金先生对20世纪、21世纪乃至未来的中国文学、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的特殊意义?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刘勇用三句话来概括:“巴金先生的价值,不仅在于艺术,更在于思想;不仅在于作品,更在于人格;不仅在于过去,更在于未来。”
在研讨会现场,也出现了很多年轻的面孔,年轻的研究者带来了他们的研究成果。
有人回忆起在1994年的巴金研讨会上,最年轻的参与者是个21岁的大学生,他便是当下主持研讨会开幕式的周立民。30年过去了,周立民从大学生变成了巴金研究的中坚人物之一,他是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巴金研究会常务副会长,他所在的巴金故居是千万读者心目中的文学圣地。
因为巴金,周立民也是多次到访嘉兴。他在今年参加塘汇纪念巴金活动时说:“巴金先生是他那个时代的明星,巴金一生的思考、探索、追求、奉献仍是值得继承的精神遗产,不应被高高地供奉在殿堂里,而是应该走进民间,走进乡野,走进每一个老百姓的心中。”
在巴金的出生地四川成都,对巴金的尊敬与怀念也成为当地人的一种生活日常。
从1991年起,巴金曾持续15年和成都东城根街小学的学生通信,与他们分享自己对文学、对生活、对人生的看法,这所小学也因此有了“巴金小学”的名字;1993年,巴金破例允许四川省作协下设的文学院更名为“巴金文学院”;2024年10月18日起,“致敬大师·巴金”系列活动在成都陆续开展,王蒙、莫言、李敬泽、贾平凹等作家通过书画作品传递对巴金的怀想,共同探讨“巴金的文学精神”;而由四川人艺推出的新中式梦核沉浸戏剧《激流·家》在成都连演6天。
“激流三部曲”的故事原型就发生在成都的巴金故居,巴金在那里度过童年、少年时代,成都曾有意将巴金故居作为文化纪念地恢复,但巴金生前多次明确表示,不同意恢复故居。
在故居旧址北东街菜场,墙上、柱子上画满了巴金小说的图画。巴金先生或许不会想到,他的作品以这样一种形式融入到了当地人的市井烟火中。
如今,在塘汇,他祖上李家祠堂旧址上建造了一座小型的笼式儿童足球场经常能看到充满朝气的孩子们在这里奔跑追逐,相信巴金先生看到也会觉得欣慰,因为他说过:我唯一的心愿是:化作泥土,留在人们温暖的脚印里。
巴金也说过:在这人间,灯光是不会灭的。
巴金已经离开我们19年了,但他的精神不会远去,他的情感、精神、美好的记忆都留在了人间。
□图片为本报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