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奕
一夜风吹雨打萍,桂枝摇落入梦魂。
秋来天气多变,沪上二十几摄氏度的天气,室内依旧闷热。听说即将降雨,天气预报又常常是不可信的。我却忍不住向窗外张望——要是真的下雨,那一树树桂花可怎么是好?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今年的桂花开得晚,十月中旬才到花期,金秋的嗅觉记忆忽然被唤醒了。醉白池、古猗园……那些我到过和没有到过的地方,都因那一阵秋香出现在朋友圈。循着香气寻觅,橙红丹桂、佛顶珠月桂、柳叶银桂……远望灿烂成林,近看株株别出心裁。丹桂让人想起秋柿,一派富贵之气;月桂攒了团团金黄,硕大的叶子衬着小小的花朵,送出最浓郁的香气;银桂含蓄,不经意间着色,淡淡的清香也分外治愈。学校的光华楼也是围了一圈桂树,课前课后,闻着花香,本来的一点疲劳厌倦瞬间散去,心也静了,神也定了,甚或有乘舟飘空的错觉,悠然自得。
国庆假期时,我们没有做任何攻略,开车就往桐乡石门桂花村去。可惜桂花还没开,不过临街的叫卖早已开始。这是我家的“惯例”,每年国庆节去桂花村走一走,赏秋色,品秋味。临走前,唇齿已经留香,也忘不了买一盒口味齐全的桂花年糕尝尝。桂花撒在糖衣上,包裹着底下软糯的滋味。咬上一口,花香米香在舌尖绽开,久久不散。桂花村离家不近,年糕也放不长,因此往往一年只能吃上一次。在这个节日气息越来越淡的时代,特定时间的体验越来越少,但于我们而言,桂花年糕是一个例外。季节的变迁永远敲锣打鼓来临,叫人无法忽视。桂花年糕的味道,也就和这轰轰烈烈的秋紧紧交缠在一起。
记得有一年,一整个十月没有回家,就是惦记桂花村的年糕,时时想,刻刻忆,家里人知道后想着给我寄过来。比起大城市云集的各地美食,桂花年糕大概是土了些,但就如广告说的那样——小时候的味道。村里的年糕、街头的糖炒栗子、灶头的烤红薯,承载着水乡人一岁岁的秋。即使已经吃厌,每每到了时候,总还是忍不住尝上一尝,怀上一怀。
夜已深了,寂静中忽然一点淅淅声,猛然惊觉是雨声。
很小的时候就听人家说,彩云易散,琉璃易碎,美好的东西常常留不住。有些如桂花,花开时,你一走过,满树的芬芳必教你驻足不可。一夜雨后,空气中仅存一点寡淡的余香,昨日似梦一般。有些如春日的小花,“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沉默的香气只被敏感的诗人留意而已。然而荼蘼之后,一年的花事就此终了,春日落幕。其实我们今天对节令的感受是很弱的了。冬暖夏凉的温室、忙忙碌碌的工作、包罗万象的手机,一道厚厚的墙壁,挡住了太多的景色,往往还没注意到,美好就已经流散。以前的人亲近自然,与春争日,与夏争时,大约比我们更多地体认到万物之可爱、消逝之可叹。
但是谁又能脱离自然的轮回呢?花落固然令人悲伤,不也蕴含着新的生机、新的开始吗?古人其实早就意识到这一点,甚至比悲秋传统的定型更早。在先秦,人们就已经从正反两面定义“落”:一是终,一是始。因此有“凋落”,亦有“落成”。桂花凋零,化泥护花。荼蘼衰败之后,不也还有“丝丝天棘出莓墙”吗?尽管欢乐难以持久,但时间是永恒的。否泰接续,周而复始,才是自然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