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我是个颇为偷懒的记录者,极少将文思的水匀一捧给秋天。
年少的岁月,我对秋的印象只是蜻蜓点水。在最初的时光里,幼童尚未能分辨出何为秋风、何为秋雨。只记得白露那天总会吃母亲烹煮的鸽子汤,而天气在温和滋补的味道里,逐渐添上几许凉意。我在母亲的提醒中换上长袖衣物,和朋友嬉笑着跑进田野,嗅着谷物的芬芳气息。
长大后接触到古诗词,发觉字字句句里,总渗着古人对秋的思绪。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某个落雨的傍晚,放学铃声早已打响,而我正好走在校园的一方池塘旁。小雨淅淅沥沥下着,落在伞面,也落在池塘水面,画出或大或小的水纹圈。那时一阵微风拂过,凉得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语文课上老师诵读的那句“秋风吹白波,秋雨鸣败荷”,忽得叩开我心里的柴扉。
池塘的荷叶,一改夏季的肥大翠绿,逐渐变得干枯纤瘦。雨水溅在叶片,也溅在平日波澜不惊的水面。滴滴答答的细碎声音里,凉风吹拂得水面泛起波纹;而荷叶盛着雨水,悠悠摇晃在风雨的协奏曲里。
千年前的秋风携带着凉意,在诗人萨都剌的指尖弥散开一片哀愁;千年后的秋雨感慨着年岁,在我的内心流淌出一汪清泉。也许是行军策马过关山的时候,或是某个为了寻求宁静的午后,萨都剌提笔,用文字勾勒出一卷含着秋风秋雨、水面残荷的景致。年少的我在那个风吹雨落的傍晚,凝视着眼前那方水波盈盈的池塘。某种意义上,是诗里的秋景,完成了我与古人跨越时空的心灵碰撞。
自此,秋在我的心里成了萧瑟的季节,带着化不开的悲愁与哀思。老师课上提问“对于秋季的感觉”,同学们回答各异,却都绕不开伤感的旋律。情绪随着季节更替而发生变化,我在鸿雁南飞的时节翻开日记本,哪怕无事发生,也总要“为赋新词强说愁”。“少年不识愁滋味”,正好折射在我的文字上;逢秋便感慨,字里行间却读不出究竟是哪里的哀愁。
对秋的改观,也来自诗句。“自古逢秋悲寂寥”,年少的我正赞同不已;思绪却在读到“我言秋日胜春朝”后来了个过山车般的变化。刘禹锡高昂奋进的“晴空一鹤排云上”,在我心里铺开了一幅凌厉豪迈的画卷。我头一次认识并改观到,原来人们对于秋的印象,不单单是哀思苦闷;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也会有人攀上凌霄的群山之巅,在层峦群青的茫茫云海中振臂高呼——一句“便引诗情到碧霄”便是佐证。
秋是最复杂的季节。她有瓜熟蒂落的丰收喜悦,有苦雨残荷的萧瑟衰败,也有客子离乡的寂寞忧伤。人们很难在春夏明朗里感受到心灵悄然的变化,却总能在一个简单宁静的秋日午后,清晰触摸到自己内心与以往相比的千般不同。雁字回首、月满西楼,一封滚烫却满载柔思的云中锦书,就那样落在了心灵驿站的门口。
风从窗外吹进教室一角,伴着丝丝细雨落在我的手臂上,又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凉。我整理好无章的思绪,在迈出教学楼的那一刻,与秋风撞了个满怀。不单单是寂寞与哀愁。古往今来,帝王将相或是平民布衣,每个人对秋都有着独特的印象与感受。一切喧哗鼎沸,在遇上秋天的那一刻,也只是简单化作一句——秋凉,该添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