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妍
“家人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帘子”,两年前那道最坚挺的帘子落下时,这句出自《百年孤独》的话猛然间击中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领会到死亡——老太躺在人群中,她的孩子们轻手轻脚为她穿衣,逝者的老友在一边指挥爷爷奶奶并不娴熟的动作,稍稍往后半步,我的父母叔婶默默注视着。其间爸爸过来用他高大的身影遮挡住我和妹妹的视线,他让我们就站在这里不要再往前,之后他拨开人群,也走到了逝者身边去。我和妹妹站在人群的最外面,透过帘子与帘子之间的缝隙,我瞥见被死神托起的一缕轻飘飘的银白。
初中时,我写过来自佝偻老人拄着拐杖的目送,还有她脸上松垮的皮肤和复杂的褶皱。其实从我记事起她就已经很老了,总是弯着腰脚步虚浮,上楼时一手扶扶梯一手扶白墙,枯瘦的手掌持续摩挲墙壁,“沙沙”声渐行渐近。再过十几秒,她会穿过廊道从拐角进入房间,悄悄在我旁边坐下。当时的我远离一切电子产品,而年老的她似乎丧失了接触新事物的机会,我们对电视的猎奇心理出奇一致,于是整个下午都凑在一起盯着变幻莫测的屏幕傻笑。她笑起来会露出光秃秃的牙龈,据她所说,原本坚挺的两颗门牙是我和妹妹先后用额头撞掉的。
再后来她越来越老,总做些傻事,而我进入叛逆期挑剔犀利,对她的感情也变得复杂起来。可是我还是记得,夏日里我因为没有水蒸蛋下饭而拒绝进食,她会在很久以后拎着竹篮哼哧哼哧爬上楼,里面放着属于我分量的小碗米饭,还有做得乱七八糟的水蒸蛋。那时的我并没有深究,三十八摄氏度的夏天,会把一个古稀老人烘烤成什么样子。到了寒冷彻骨的冬天,她会固执地贡献出自己床上的棉絮,为我心爱的小狗做窝,因为有她,我不必忧心小狗是否能撑过一个接一个的寒夜。
之后村里传来拆迁的消息,村里安排上了年纪的老人搬去曾是学校的老房子,那里就像所有日薄西山的生命的停靠点,他们在那里歇歇脚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之后的某一天她摔了一跤,自此长久地与床榻为伴,而我也频频踏上去往学校的列车,我与她的生活轨迹几乎不再相交。最后那几次见面,她越来越瘦,常常盯着我的脸喊妹妹的名字,我心中有怨,但看到她白到几乎透明的头发时,一切情绪都烟消云散了,这道为家族抵挡死亡的帘子风光不再。
2022年2月13日,她没能在寒冷的长夜过后睁开眼睛。奶奶说我该去送送她,然后我去了。在殡仪馆,我恍然想起她在家门前拄着拐杖奋力追赶的眼神,那道并非目送的眼神,而是急切地想要奋力赶上年轻人的赤诚双眼,可惜我们总想跑赢她,也无数次把背影留给了她。这一次,我们都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等了她很久很久,后来她来了,成了盒子里轻轻一抔骨灰。
真正的死亡是遗忘,关于她的一切都在逝去:她用双手摸索过泛黄的墙壁、轻飘飘踩过的楼梯早早被碾成尘土,尘土之上又重建了高楼;她疼爱的小狗垂垂老矣,某一天出去便没再回来;新生活里,她的孩子们不会忘记她,但也很少想起她了。
这道坚挺的帘子守护我们直到九十六岁,两年后,我毫无预兆地在屏幕上写下了她的名字,或许这是潜意识里对她的问候,又或许这是道别。如果这是道别,那么,再见,张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