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兴良
小雪大雪时节，北方的一些地方已下起了雪——晕乎乎地飘着，而我们这边却还没有，感觉已很久没有下过像样点儿的雪了。于是，人一旦静下来，就会有漫雪的小山在我眼前浮现——幼年打过雪仗的馒头山、雪天里站过岗的连队驻地龟山、暂住中山路曾赏过雪景的瓶山。
我生长在会稽山，未成年时一直被青山的温厚包裹着，也总觉得自己是山里人。山里人的生活压力大如山，在山风松涛的宁静里，我想着突围。于是，我离开了馒头山，来到了龟山，再后来，也就遇见了瓶山。
话说嘉兴这个冲积平原，除了海盐高阳山、平湖九龙山，在我的认知里，似乎没有比这更高的山了，可谓一马平川。好在市区的瓶山还在，而且辟成了瓶山公园。
开始，听人提起瓶山，我是颇不解其名之意，后来听多了它的故事，也就知晓了一些前因后果。
这里头有“勾践宴别范蠡”说——在范蠡向吴王进献西施时，越王在槜李搞了个送别仪式，于是丢弃的三千只酒瓶，也就堆成了座山。无独有偶，古越有条投醪河，又名劳师泽，勾践卧薪尝胆后出师伐吴，由于壮行酒不够，只好把酒倒入河中，然后取水酒代之。传说总归是传说，可信度如何，也没必要较真。
像“高宗赏赐韩世忠”说，也如是。南宋名将韩世忠，武勇过人，好酒尚气，建炎四年（1130），转战黄天荡，与敌相持四十八日，终以八千雄兵击败金兵十万之众。自古英雄爱美酒，且嘉兴置有酒务，赵构以酒犒劳驻军，也理所当然。又山上尚有陶瓶出土，人称“韩瓶”；在《紫桃轩杂缀》里，也记有“宋时立酒务于州治之后……隐起成岗，所谓瓶山也”。
显然，还有“淤泥堆砌”说。但瓶山不光可以想象，也能随时登临。至少于我，到了中山路，看到灵光井，自然要上瓶山。这缘于三十年前的一个雪天，当时我正带部队在龟山雪地里训练，突然通信员跑来，祝贺我喜得千金。之后，我往返中山路，却看瓶山之上到处是雪，白茫茫一片，只是无暇顾及。
如今，绿树早已覆盖了小山的脊背，高处看去像是老天爷特地摆在禾城的盆景。偌大的一个城，只此瓶山，也可说，它已不再是一座地理意义上的小山，而是一座“吴根越角”有着“南北宋风韵”的文化之山。
前阵子，又去数了数这毛四十级台阶。在山之巅，登高远望，实在没有“舍我其谁、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然而勾起了我对已见山川的回味——小的叫丘，大的叫陵；小而尖的叫峦，小而高的叫岑；高而尖的叫峰，高而陡的叫峭，高而险的叫嶂，高而大的叫岳……有的山与山对望着，欲言又止；有的山与山牵着手，相依相偎；有的山与山则是毗邻，在地底下还根连着根……想想，世间的人与人，又何尝不是？
在这方圆约十亩地大的土丘里走来，感觉近来像是多了不少耐看的景点。像“月波楼”，不管楼名换了，倘使来得适时，或许也能想象到朱彝尊在鸳鸯湖，一边划着船一边在歌唱：西埏里接韭溪流，一篑瓶山古木秋……再如“积雪堂”，曾经的“嘉禾八景”之一，且有个诗情画意的名字：“瓶山积雪”，诗云：“试上瓶山莫畏寒，楼台白玉倚栏杆。雪晴海国阳春早，搀入梅花一色看。”如若哪天再遇寸许厚或更甚的雪，恰恰立定公园门口，在一片澄澈中，一面读着石柱诗文，一面欣赏白雪天地，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