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五友图
■沈怡
1905年,25岁的李叔同临去日本前,为红尘知己、诗妓李苹香写下诗句:“梦醒扬州狂杜牧,风尘辜负女相如。”用“梦醒”形容自己告别欢场、振作做人的决心,但“辜负”二字又流露出一番恋恋不舍。李苹香的回诗更是不无哀怨:“不知青帝心何忍,任尔飘零到处飞。”可惜苹香痴心错付,纵有过人才情,也留不住浊世浪子的心。
1905年9月,叔同到达日本入读东京美术学校。“二十文章惊海内”的叔同,很快被日本汉诗大家森槐南、永阪石埭、本田种竹、日下部鸣鹤、大久保湘南等人所知悉并引为知己,他们热情邀请这位中国小友,加入当时日本最负盛名的汉诗团体“随鸥吟社”,一起宴饮雅聚。“剩却穷途两行泪,且来瀛海吊诗魂”“故国荒凉剧可哀,千年旧学半尘埃”,叔同在几次雅集中,分别写下了这些身为海外“留子”独有的思乡心境的诗句。
随鸥吟社社刊《随鸥集》曾记录过一场“星舫小宴”的雅集:
玉池先生在星舫以酒招待清国的李息霜君……息霜君写道:“昨夜星辰人倚楼,中原咫尺山河浮。沈沈万绿寂不语,梨叶一枝红小秋。”
息霜即李叔同,随鸥吟社社员、汉学家大久保湘南评叔同诗“李长吉体,出以律诗,顽艳凄丽,异常出色”。
这种与诸同好宴饮雅聚、联句作诗的日常,仿佛国内“天涯五友”的聚会翻版,叔同对此再熟悉不过。
1898年,初到上海的叔同看到报上有悬赏征文而一时技痒,结果投稿一出手即被悬赏金主、上海滩名流许幻园、袁希濂、张小楼、蔡小香惊为天人,四位名士迫不及待邀请叔同加盟“城南文社”,日常消遣就是吟风弄月、诗酒唱和。在几次雅集中,叔同尽情释放自己的才华,屡获“写作俱佳,名列第一”之评。这翩翩五公子相见恨晚,特地去照相馆拍了合影,由叔同在照片上题写“天涯五友图”而珍藏。
许幻园太想与叔同日夜相处,他在自家豪宅“城南草堂”内专门辟出一个园子,命名为“李庐”,邀请叔同一家入住。叔同盛情难却,携家眷住进“李庐”后写了一首《清平乐·赠许幻园》表达感激:“城南小住,情适闲居赋。文采风流合倾慕,闭户著书自足……”
这“闭户著书自足”的时光,就是叔同对丰子恺说的“我自20岁到26岁之间的五六年,是平生最幸福的时候”。而这位为叔同提供宁静“李庐”的许幻园,也是直接促成传世名作《送别》的创作灵感来源。
1915年一个雪夜,久未相见的至交好友许幻园,只身来到叔同家门口,说了一句“叔同兄,我家破产了,咱们后会有期”就转身离去。叔同望着好友消失在雪夜的孤独背影,五内俱焚,久久忘言。他回到屋内,在日本妻子的钢琴伴奏下,写下了这首感动无数国人的名作《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这个时候的叔同,从日本回国已有四五年,家道中落、知交星散。只在与留日同学曾孝谷一起参与的南社雅集中,寻回些许往日的欢娱。“午眠温客梦,独醉选春愁”,叔同集曾孝谷诗手书的五言联,至今在拍卖行高价流转。1936年,曾孝谷以“三十年前旧同学”之名,给已成为弘一法师的叔同写信:“尘劳迷惘,老与病缘,叹息平生,实辜负盛眷……”感念与叔同的半世情谊。
这位曾孝谷,就是赫赫有名的“春柳双星”之一,另一位就是叔同。“春柳双星”在日本创立春柳社,融戏剧、美术、诗歌、音乐于一体,成为中国话剧艺术的起源。1907年春柳社排演《茶花女》,叔同反串女主玛格丽特,曾孝谷饰演阿芒的父亲,当年《东京日报》报道“玛格丽特优美婉丽,使东京观众大受震动”。
当时还在日本学商科的欧阳予倩观剧后惊呼“原来戏剧还有这样一种演法”,当即要求加入春柳社,从此醉心戏剧艺术,成就了“南欧北梅(兰芳)”之誉。欧阳予倩在回忆春柳社时说:“老实说,那时候对艺术有见解的,只有息霜。”
而这位息霜君,待友之道却颇有点不近人情。欧阳予倩一次应约到叔同家,只因迟到十分钟,就吃了闭门羹,站在门外听叔同的练琴声而不得入内。
这种不近人情的古怪,叔同在浙一师的同事兼好友夏丏尊恐怕感受最深。
起因是学生宿舍有失窃行为,作为舍监的夏丏尊苦恼于抓不到小偷的证据,跑去向叔同诉苦并求教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让偷窃的学生自己站出来承认。叔同给出的方法是“自杀”,教他说:
你若出一张布告,说作贼者速来自首,如三日内无自首者,足见舍监诚信未孚,誓一死以殉教育……这话须说得诚实,三日后如没有人自首,真非自杀不可,否则便无效力。
夏丏尊闻之只有苦笑,“自愧不能照行”。
1916年夏天,夏丏尊向叔同介绍《断食的修养方法》一文:
这文章可真新颖,它说断食是一种“身心更新”的修养方法,能使人除旧换新,改去恶习,生出伟大的精神力量……
结果成了叔同尝试断食的近因、最终出家为僧的远因。
叔同为此发愿,“愿与丏尊,他年同生安养,共圆种智”,感谢这位好友对其出家决定的“临门一推”。而最著名的这句“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也是弘一法师临终留给尘世好友夏丏尊的最后寄语。
同样对叔同出家决定有影响的朋友,还有“一代儒宗”马一浮,叔同在给弟子刘质平的信中曾说,“自去腊受马一浮大士之熏陶,渐有所悟……”;西泠印社社长叶为铭,叔同想为断食寻访一处地点,叶为铭推荐虎跑寺,并联系同为西泠印社“创社四英”的丁辅之帮忙落实;教育家、浙一师校长经亨颐虽然反对叔同出家,但在叔同成为弘一法师后,主动召集夏丏尊、刘质平、丰子恺等一起筹建“晚晴山房”,供养法师潜心修学……
自从世间多了一位弘一法师,这位名叫李叔同的朋友圈,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