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 忱 杨 茜 插画 张利昌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位于海宁许村的海宁市天一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一纺织”）展厅中，一卷缭绫静静悬垂，如明月当空，飞瀑流泉，经纬之间，繁复尽显。
“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在唐代诗人白居易笔下，“缭绫”是当时与罗、绡、纨、绮皆不同的珍贵织物。穿越千年，缭绫独一份的气质与天一纺织总经理鲁建平的上下求索不谋而合。
去年，鲁建平的天一纺织与例外女装品牌、浙江理工大学联合打造“传袭再造”项目，历经百炼的试样复刻，在时光长廊中消失的缭绫得以“重生”，不仅适用于诸多现代服饰，也被应用到了当代更多场景中。
穿越古今的精美织物，柔软而精致、低调而珍贵，于静谧中流淌出一群人的决心——“做一块中国布，让世界认可。”
【撇出故事】
「乘风」
于起伏之际，见方向
20世纪80年代，海宁许村的纺织家庭作坊四处兴起，鲁建平的父亲也投身大潮，于1984年创办景树织锦厂，主营织锦缎生意。
2002年，大学毕业后的鲁建平接过父亲手里的接力棒，走老路还是闯新路？作为创二代，彼时的鲁建平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同年，景树织锦厂正式注册为天一纺织，做的还是织锦缎，却瞄准了完全不同的市场。正值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际，出口贸易成为最大风口。如何“乘”上这股东风，天一纺织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建立公司网站。
不久后，一些海外客户通过网站找过来，很是看好中国传统的织锦缎面料，出口生意一度不胫而走。短短3年，天一纺织从一家小工厂摇身一变成为全国最大的织锦缎供货商之一，织机从不到30台扩大到300余台，产量足足翻了10倍多。
可正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惊喜中，风潮比想象中走得更快。2006年，天一纺织的大客户突然停止了织锦缎的采购，先前生产的30万米的布一下子没了出路，堆积在仓库里。“几乎是突然之间，一切停滞了，公司只有7个人留了下来。”鲁建平回忆，天一纺织似乎一夜回到创业期。这份阵痛，也促使他深刻反复，到底哪里出错了？
人生的启示，往往深藏在细节。企业发展，亦是如此。
一次，某客户参观该公司展厅，环视一圈后，开始微微皱眉，“你这展厅里感觉什么都有，又感觉什么都没有。”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却如晨钟暮鼓般点醒了鲁建平。他放眼望去，展厅里从被面到服装再到围巾，各类产品琳琅满目，却如同一个缺乏特色的百货公司，毫无重点。
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很快在天一纺织展开。企业发展重心开始转向服装面料领域，重点攻坚大提花面料。“市场永远不缺乏机会，只是缺乏有个性的产品。”带着这样的思考，随后，鲁建平又把经营核心放在了加强创意上，致力于研发出更具个性和特色的服装面料。
然而，追求原创，并不简单。
72平方米展位，36块原创精品布——这是天一纺织转型后拿出的第一份成果。一次展览中，一个“外国面孔”带着几分偏见到访，嘴里叨叨的“中国没啥‘好东西’”，更是燃起了鲁建平的斗志。他微笑着回应：“没事，您可以每年展会都来我们摊位看看变化，我们会证明，中国也能做出‘好东西’！”
在鲁建平诚挚邀请下，这位澳大利亚最大的批发商果然每年都来赴约，一块块富有创意的面料，也让他看到了一家中国企业的决心。熟识后，澳大利亚批发商给鲁建平提出了真诚建议：“你这么年轻，应该去看看世界，也许会带给你更多变化。”
真心的交流，总是能触发更多有益的思考。
2012年开始，鲁建平开启了他的“世界之行”。两年间，他走过亚洲、欧洲、非洲、澳洲、北美洲，见证了世界的多元，也重构了自己的认知——东方有东方的精彩，但置身世界之中，才有更多可能。
「溯源」
于古今之间，创新生
游历之后，鲁建平开始思索——什么样的面料能够代表中国？于是他开始从传统中找灵感、从历史中找答案。
与中国传统织物的初见，源于一次偶然的“云锦”复刻。云锦作为中国传统的丝制工艺品，有“寸锦寸金”之称，其历史可追溯至东晋义熙十三年（417年），距今已有1600多年。
“复刻一个古代面料，需要研究很多文献资料，越深入越感受到其中的奥妙。”经过不断研究，鲁建平将这些消失于工业化进程中的古代技艺“捡回来”，并且从中获得巨大的灵感能量——用当代技术实现古代工艺，并赋予其摩登与时髦的审美符号，真正将传统文化传播出去。
去年，中国丝绸博物馆找到天一纺织，希望他们助力复原陕西法门寺地宫的千年缭绫浴袍，为鲁建平的想法提供了又一次完美的实践。当年，天一纺织投入500多万元，与例外女装品牌、浙江理工大学联合打造“传袭再造”项目，致力于复原“千年缭绫”。
“最大的困难是，我们现有的织机太先进了。”浙江理工大学教授、“传袭再造”项目全过程参与者鲁佳亮解释道。鉴于现代织机的超高速生产效率，纱线必须具备适当的撚度以满足生产要求，而缭绫的纱线是没有任何撚度的，要把古代面料复刻出来，这就需要一台专属于缭绫的织机。为此，天一纺织特地腾出一台织机，并对其进行了全面改装，以确保其能够满足缭绫这种面料的特殊生产条件。
“我们前期提出了五六种方案，每一种都要调整经线、纬线的密度和纱线的粗细等，而这些大部分都需要人工一个个操作，这是一个不断尝试的过程。”鲁建平回忆道。半年后，天一纺织成功实现了缭绫产业化，同时，也拿下了例外女装品牌几百万元的面料订单，车间10台电子提花机24小时开足马力赶制，实现了博物馆馆藏面料走向市场化的大胆尝试。
如今的天一纺织，在鲁建平主导下，还专门成立了“天一雅集”工作室，专攻中国传统织物的研究与复刻。团队中不乏学术、技术、设计等各个领域的“大佬”，每个都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所有人集结在一起，为织物复刻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我们现在的复刻几乎是不计成本的，因为古代面料在现代场景中并不能完全适用，在全球的市场并不大，这是一条非常小众的赛道。”“天一雅集”工作室设计团队中的年轻设计师张励清表示，这种纯粹的感觉也让团队心无旁骛，成果不断涌现。
目前，天一纺织复原的织物主要展示于全国众多博物馆以及其系列产品，而鲁建平的想法不止于此。“从古代织物到现代产品需要一个体系，更需要时间。”鲁建平将这个体系分为4个阶段——从基于知识的学术性复原到基于技术的实物性复原再到基于创意的延展性创造，最后进入市场空间，成为一种风格让全世界惊艳。
「集结」
于人群之中，向未来
在天一纺织三楼的展厅里，密密麻麻地陈列着8000余种服装面料，企业更是以每年3000多种新产品的研发速度紧跟着时代潮流。如此潮涌般的“创意”，用鲁建平的话说，正是源于一中一西两个“大脑”。
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一群人才能走得更远。从父辈接过接力棒的那刻，鲁建平就深深知道这个道理。这些年，在世界各地的奔跑中，他更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我们要和最优秀的人在一起。”多年前，天一纺织就找到了从意大利知名公司退休的设计师，邀请他们来中国参与面料开发工作，让世界的多元创意在同一块布料中得以完美呈现。鲁建平笑言，这就和以前父辈到上海去请老师傅是一样的。
如今的天一纺织，在意大利米兰、法国巴黎等城市都建立了提花面料研发中心，聘请国外一流设计师，经过不断沟通磨合，真正实现创意融合。近年来，国内研发中心还与巴黎工作室一直保持着周会制度，双方消息交互，同步研讨色彩趋势、织物研发、染整工艺、产品数据等信息，保持企业发展的前瞻性。
“打飞的”去工作，对于鲁建平来说，已经是一种工作常态，“前几天才从欧洲回来，主要是去开产品研发会，每年至少去4次。”
在国内，天一纺织专注复原中国传统织物的故事也早就名声在外。从改造机器到传统织物复刻再到创意面料走向市场，越来越多有想法、有情怀的人开始聚拢到鲁建平身边。高校、地方平台的助力，也让天一纺织成为新生代企业中颇有口碑的开拓者。
诸多创意，让企业得到ARMANI、Max Mara、COACH、雅莹、例外等1000余个主流成衣品牌的专业认可，并获得了国家时装大提花面料产品开发基地、国家提花面料流行趋势研究中心等一系列殊荣。天一纺织也以大提花服装面料的设计与开发打开了全球市场。
今年3月，许村服装及服装面辅料企业首次以许村展团形式亮相2024CHIC（春季）展，以鲁建平为首的多位新生代企业家展示企业的同时，也收获颇丰。今年10月，海宁时尚产业政协委员会客厅联合海宁市“民生议事堂”走进许村开展专题协商活动。作为海宁时尚产业政协委员会客厅牵头委员，鲁建平就加速家纺、服装产业协同发展情况作了调研分享。
无尽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当下，许村正积极谋划中国时尚产业集群新高地。最近一场中国纺织非遗大会在许村的顺利举办，让当地大量家纺、服装企业对于行业如何融合非遗文化走向市场有了更多思考。鲁建平觉得，作为创业创新大潮中的一员，自己可以做的还有很多。
【捺出态度】
织物何为，织物为何？
一个人、一家企业的突破，不仅在于对市场的精准把握，更在于对文化传承与创新的不懈追求。在全球化背景下，如何巧妙地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架起桥梁，实现东西方文化的和谐共融，是纺织行业乃至更多领域需要面临的重要课题。
不可否认，鲁建平是一位在纺织世界遨游的执着追梦者。自接过父辈的接力棒起，他便踏上了寻觅与重塑的征途。但他也代表了新时代千千万万个追梦者，在时代发展的浪潮中，勇敢搏击、乘势而上。他们有勇气、有远见、有理想，他们会抱团、会思考、会借力。地方给了他们平台，时代给了他们机遇，而他们必须学会去突破。
惊艳往往需要沉淀，沉淀往往需要情怀，这是一个人、一群人，更是一块布背后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