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斌海
吃过晚饭,父亲搬了个凳子在阳台上坐下,顺手再点上一根烟。这套动作在我的印象当中已经延续了三十多年。我想,这应该是他一天当中最放松、最惬意的时刻。
今年天气偏热,哪怕是在傍晚,外面也是热浪滔天。只是最近随着入秋才稍稍好了一些,而此刻,刚刚过去的一场阵雨又催生了更为清晰的秋意——远处的太阳被几片扁长的薄云所遮挡,光线能冲破云层,热量却被包裹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夹带着细微的腥味和芬芳,大地的热量也混杂其中,扑向你的面颊,钻入鼻孔,在大脑中激荡起夏天的余味。
这可真算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父亲手中的烟已经快燃到烟嘴了,他狠狠地抽上一口,起身抖落身上的烟灰:“我去外面买个西瓜,你们谁愿意跟我去吗?”说这话的时候他把目光移到了我这边,多年间养成的默契告诉我:父亲其实希望我能陪他走走。
父亲前年刚过七十。当年爷爷奶奶过世得早,二十岁不到的父亲用并不高大的脊背撑起了一个家,和母亲一起把两个孩子拉扯成人,且各自过上了较为富足的生活。但多年的劳作也让他的双膝关节有些不堪重负,走路多了会酸痛,且会影响到晚上的睡眠。所以尽管现在村子里早已完成拆迁,但父亲没有像很多同龄人一样吃过晚饭出去走走逛逛,而是选择坐在阳台上抽着烟,陪着太阳落山。
这样的习惯也遗传给了我。工作结婚后,我在城里买了房,周末的时候带着老婆孩子去爸妈那里吃饭,虽说是回家,但更像是做客:每次都是来去匆匆,鲜有到楼下溜达散步的怡然自得。
和父亲走在小区的路上,周围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跟很多拆迁小区一样,村里的大多数人家选择了把房子出租,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汇聚于此,打磨着各自的营生和未来。这里地方不大,但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喇叭声、叫卖声和聊天声夹杂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生活交响乐。
路上不断有熟识的大妈大伯上来和父亲打招呼,见我也是直呼小名,要么是说我事业有成,为村里争光;要么是夸父亲管教有方,老来享清福。父亲脸上堆着笑,嘴上说不值一提,全凭运气,但看得出来,儿子作为全村第一个教师这事儿让他很是受用且脸上有光。
原来父亲有这样的小心事!
看着父亲半弓的脊背和有些花白的头发,我内心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父亲看出了我的窘迫。他朝我笑笑:“你觉得我今天带你出来是想听听别人的赞扬吗?是,也不是。”
父亲的话有点像自言自语:“工作后你一直在外面,村里的人和事经历得少,但大家都记得你,也总问起你。拆迁后大家都各顾各生活,房子搬得近了,人心却远了。你年纪也不轻了,很多人很多事,也要兼顾一下了……”
父亲的话还在继续,但感觉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我望向四周,房子里的人们在劳作,机器在轰鸣;路边的橘子树上有几个“小灯笼”,躲在叶子丛中随风而动;一只瘦瘦的黑猫盯着我,还没等你靠近,嗖一下,蹿出老远了……
(作者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