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静雯
我的童年是在农村度过的,而奶奶则是我的“监护者”,她对我来说是一个重要而特别的存在。
在我牙牙学语之时,她永远都对我露出她那参差不齐的八颗大牙。她一笑,脸上的细纹便聚成了一条条线,眼睛也眯成了缝,时不时还用手拭去脸颊上的汗。她是我的奶奶,亦是我的玩伴,在我那尚未被电子产品入侵的童年时代,她总是不厌其烦地陪我玩着一遍又一遍百无聊赖的游戏。在无数个夏风轻拂、蝉鸣肆意的夜晚,她手持竹编扇,一下又一下为我抚去夏夜的燥热。有时她扇着扇着睡着了,紧握着竹编扇的手突然落在我身上,我便从她手中拔出扇子给自己扇风,等到我手酸时,便发出撒娇般的呢喃声,那落下的手便会重新举起,我便趁机把扇子塞回她的手中。又是在无数个狂风咆哮、寒气逼人的冬夜,她那粗糙厚重的大手轻挠我的后背,让我在舒适温暖的环境中进入梦乡。而不变的,是那一年又一年的夜晚,我躺在她的臂弯里,在她宽阔温暖的怀抱中长大,虽然她的身上总有着一股泥土般的气味,但我依旧喜欢依偎在她的身旁。
那时的我觉得,奶奶是那么高大,高大到可以抱起我转圈;高大到我需要仰着脑袋看她;高大到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的生活起居;高大到当我调皮挨训时,她站在我的面前解救我于水火之中;高大到带我去我从未到达的地方开拓视野。我的童年世界,一半是奶奶,一半是奶奶带我认识的世界。
随着我渐渐长大,从初中到高中,再从高中到大学,我和奶奶的相聚次数一次又一次减少。渐渐地,我不再仰着头望向她的脸庞,我们肩膀的差距越来越小,以前矫健的步伐也变得年迈,几十年的农田劳作早已使这双腿疲惫不堪,走起路来更像是一种拖着腿的状态。我们的关系就像学校到家的距离一样,变得越来越远,偶尔打起电话也不是无话不谈,而是无话可谈,说完我在学校的趣事和近况,就只剩下“吃过饭了吗”“早点睡”。而我也不再像小时候那般依赖她,在这个老年人被智能手机与网络抛弃的时代,我被网络所“侵蚀”,不再像儿时那般无忧无虑,除去手机,我变得几乎无事可做。放假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会对她的叮嘱感到厌烦,一次又一次把她推远,而后又会后悔自己的行为。我变得不再像儿时那般乐于表达。这时,我的世界多了许多东西,多到原本属于奶奶的空间变得狭小、变得不那么起眼。
现在的我觉得,奶奶是那么矮小,矮小到个头比我低了一大截;矮小到面对大千世界的新鲜玩意却手足无措;矮小到没有人带领甚至出不了远门;矮小到我可以站在她前面,为她处理许多事情。或许奶奶的世界,一半是家,一半是农田,但没有家人带她看过的世界。
直至我的肩膀没过了她的肩膀,我才逐渐意识到我长大了,不再是依偎在她臂弯下那个黏人的小女孩,而是可以挡在她面前,带她去看新世界的大孩子了。于是,在开学之际,爸爸妈妈和我带奶奶开辟了学校的这个“新世界”,“点亮”了上海的东方明珠塔,跟小大人一样带着她坐地铁,领略城市景点。
直至我的肩膀没过了她的肩膀,我渐渐明白,我和奶奶的角色已在互换之中,我慢慢长成了大人模样,而她才是那个小孩。我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再慢一点,我还有好多新世界想带她去开辟,让奶奶的世界中也有我带她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