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志民
和妻子计划驱车溯富春江而上，由富阳去桐庐。临睡前，我随手翻阅酒店的旅游宣传册，目光停在了“东梓关”——一座富春江畔的古村落。记得富阳籍现代著名作家郁达夫就有篇叫《东梓关》的短篇小说，写的是主人公文朴从县城到小镇东梓关求医的故事。小说笔调低沉、节奏缓慢，原没给我留下很深印象，可那半是写实半是虚构的情节，此刻却催生了我一探究竟的神往。
第二天早上，我们决定改变行程，先顺道去东梓关。
由富阳城区到东梓关，仅二十多公里。过了富春江上的中埠大桥，沿江东岸南行，是一条蜿蜒、幽静的村道，前后分别被冠以“王洲绿道”和“东梓关绿道”的名称，陡增游兴。车行没多时，天空飘起了零星秋雨，两边金黄的稻田油润许多，远处青翠的山影若隐若现，让我联想起王维《山居秋暝》中空山新雨的秋日美景和洒脱心情。而《东梓关》里的文朴，是冬天走水路去的东梓关，风景定是大打折扣，以他那时的心境，亦无心赏景。
约半小时车程，便到了东梓关。才出停车场，村口一幢两层民居墙上的《东梓关》村歌赫然闯入眼帘，驻足细读，首尾两句歌词让我忍俊不禁：“山海关、嘉峪关，你可知道东梓关？……天下雄关多多少，富春江上东梓关。”这分明是天下第三关的节奏啊！
往北一二百米，便是村中心。路侧马头墙白底黑字介绍东梓关村名的由来，“旧名青草浦，宋将军孙瑶葬于此，坟上梓木枝皆东靡，故以名”“明洪武十九年于东梓塞设立巡检司，领逻卒为戍，因名东梓关”。犹记得小说《东梓关》中，徐竹园先生也跟文朴介绍过东梓关地名的出处，说此地本叫“东指关”，明末发生一段兄妹三人跳江而亡的凄婉故事后，梓树东曲，才改为现名。这两种关于东梓关名字来历的说法，很不一样，值得玩味。马头墙上的文字，有方志作依据，自然是权威和可信的。小说的情节，多半来自民间传说甚至作者杜撰，当不得真。可我又觉得，无论是纪实的方志还是虚构的演义，它们折射出的对是非善恶的道德评价和精神寄托，都值得肯定和推崇。
我又想到了那首村歌，“天下第三关”固然言过其实，可它作为当今东梓关村民的理想与抱负，又何其豪迈和真实！
我们开始在古村落的小巷、水塘和老屋间穿行。且行且看且思，小说里的情节、歌词中的述说，在虚虚实实间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文朴来东梓关，为的是治病；现实中的东梓关，还真藏着一座村歌所唱的“古窗旧廊妙回春”的疗伤圣殿。村中一方池塘东侧，有一座叫安雅堂的古建筑。起初，我只当它是东梓关众多明清建筑中的普通一座，进内探访方知，它竟是富阳骨伤医科的鼻祖。看来，郁达夫写文朴到东梓关治病，既有自己生活经历的真实影子，也找对了艺术上的典型环境，还引起了我作为读者和参观者的情感共鸣。
雨渐渐密了起来。穿过一条小巷，我们来到富春江边，该找地方吃午饭了。眼前就有一家“一江春水江鲜馆”，旁边路口的东梓关牌楼落款郁达夫。妻子说“就这家吧”，正合我意。
江边有条仿古长廊，是专为客人边用餐边赏江景而建的，我们拣了个视野开阔的位子落座。低头近看，江岸的码头边泊着船，让我想起文朴下船上岸的情景；抬眼远眺，蒙蒙细雨里，江水缓流，远山含黛，俨然一幅虚实相生的《富春山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