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远离尘嚣的乡野草堂，能侧耳倾听让人身心熨帖的雅音，无疑是一桩美事。
■张 嫣
水村草堂自是水边之陋室，其实，草堂主人是以“绛田居”自居的，并延请了锺书河先生题写斋名，但也不妨碍“水村草堂”的匾额悬于书房。
此水村之名肇始于七百多年前赵孟頫为钱重鼎画的一幅《水村图》，钱重鼎后来卜筑水村于分湖南岸陶庄分湖村徐河浜口，今之水村草堂恰位于分湖南岸陶庄湖滨村，虽并非元之确切水村，然而地理风物，却已相去不远矣。
观水村之今貌，窃以为佳者得四。
其一，民风之淳朴。
犹记得初入水村观房，燠热难当，口渴难耐，得一西瓜，借邻居老翁刀具剖之。老翁独居，屋虽小但井然有序，家什锅碗归置得当，其面带微笑，讷于言谦让有礼，并于柜中取出崭新毛巾，供我们洗漱。以后每次去，皆见其笑脸相迎。余之村邻，也大都和善可掬，他们或于饭余聚屋前岸口闲聊，或在乡间畈田侍弄蔬果，若你好奇张望就报以一笑，若你想要攀谈便也从容答对。他们或淡淡隐于老屋，你如闯入，便也会笑盈盈，那些令人为之眼见一亮的乌檀色旧家具，缺如或完整，混迹于家什之中，与主人一样处变不惊。
其二，风物之天然。
且看水村不仅北临分湖，且怀抱一大湖泊，农舍散落两岸。间有老屋几间历经数十年风霜雨雪，屋脊线凌空飞起。那湖水一顷碧波，望之浩渺，飞鸟在水岸划出轻盈弧线，似把古老的诗行缀于苍穹。水岸向北移步数十米，是一二百年的罗汉松，枝干遒劲苍茫，古风俨然。“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的景致原来也不只在于杜子美的笔下，水村的寻常之见罢了。蝉鸣坠地的盛夏，岸口的老树下是村民的好去处，桥栏斑驳了，河水依然如他们年轻时一样岑静，谁还不曾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半江瑟瑟的秋日黄昏，与主人共同感慨：水村与唐诗宋词的意境，隔的只是一叶兰舟。
其三，陈设之素朴。
其实，这叶兰舟还是被博古好雅的蝶庵君补于其书画小品，得主人垂青，置于草堂中。素宣墨笔的渔夫驾一叶扁舟，出没于柳岸烟波中，这寥寥几笔的古意，演迤了几百年来江南文士的精微杳渺之思，一如赵孟頫、吴镇、吴藕汀……草堂三楹，素墙灰地，只稍作修缮。左一为主人之书房，昆曲研究类书籍占去大数；右一为客厅，长桌可容十来人就坐，墙上有《分湖》民刊书影图及昆曲研习社挂牌；中间为试听室，棕色沙发相对，黑胶唱机与家具皆是主人相伴多年的旧物。朝北的墙是主人唯一动过的，置了落地玻璃，因为可观园听雨。庭院极简，占去半院的自是那“宜烟宜雨又宜风“的翠竹。另有一株蜡梅，这梅可不是俗物，是从分湖北岸灵芬馆遗址那棵由郭麐中举时种下的梅树移植过来的，那一年郭麐十五岁，距今已过二百四十多年。
其四，主客之雅趣。
庭院有竹，其实主人还擅笛。某春日，携一友人初访草堂，于园中品茗又小酌，席间范师赠与新笛，主人当即吹了一曲。友为主人新识，但于此良辰美景之中，清音雅曲悦耳，春风拂面，春阳出生，自是闭眸倾听，陶醉其间。稍后，其远离故土，入疆奔忙，不知可会偶然想起这一刻春色。
从主人的陈设来看，不难猜出其兴趣爱好为昆曲及文章，往来友朋也不外乎这两种。在这远离尘嚣的乡野草堂，能侧耳倾听让人身心熨帖的雅音，无疑是一桩美事。
（作者系文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