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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两只旧碗

日期: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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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这两只碗,没有什么比较的必要,一只幸运地跟随搬迁而遗存下来,另一只则在村庄消失之前就消失了。

  

  ■李夏豪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尽量避免使用“故乡”这个词来描述我曾居住过的地方:其一我不过二十余岁,谈起故乡总显得我故作深沉、心有老态;其二则更为重要,那个我自小居住过的地方,我并未离它多远,回过头,转过身,那片地还是在那儿,离我直线距离恐怕不到五百米,只要我朝着那个方向望,都不消上高楼,平探即可与它视线相遇。

  但毕竟搬迁多年,心里头总称它为“故”,在现在的家中已经很难找到老物件,除了碗柜深处我曾见过的一只碗,釉水着实一般,碗沿包了一圈青线,有几块明显的污渍,并非什么古董沁土之美,仅仅是那个时候洗碗不用什么洗洁精,因而长年累月的油腻结成的色块。内碗底刻了一个李字,歪歪扭扭,刻字的人没有文化,用的也不是什么专业的刻刀。我还记得,似乎是一种钢质或者铁质的笔,通身闪着银光,尖头朝下,用力,便可以刻出你想要的文字。

  这样的字自然不好意思称之为款,有过农村集体生活经验的人都会明白,那是为了在出借家中的碗时不会混淆,没有谁家会备那么多空碗以作酒席之用,只好整村地借,合起来才够用。因而我小时候吃酒的时候,运气好能用到自家的饭碗,长辈会透过菜色的底部,指给我看,那是我们家的碗。不过我所在的那个村子,半数人家都姓李,不晓得他们怎么区分碗底的不同李字,又或许只有我家刻的是李,难不成我家竟能垄断李字的专刻权,这些是我至今想不明白的事。

  这是家里的碗,另一只是野外的碗。

  村子的中部有一座村庙,从建筑的形制来看,是整个村里最老的建筑,别的住宅都在随着各家的奋斗而不断翻新,只有它毫无变化,凭着每年收取的一点点费用存在着。说实在的,我分不清哪些日子是需要来上香的,只知道奶奶喊我,便跟着去。我是很乐意的,在那里,玩火是一件被允许的事。大人烧的东西极其复杂,据他们讲,不同的纸张、不同的形状,烧过去可以派不同的用场。小孩子不懂这些,我们烧的是一块钱一刀的黄纸,每次去都能获得一块钱的恩典,围在一起,看着属于我们自己的火光升起来。

  当然,不过瘾,但再讨钱便要挨骂,于是我们跑出去,远离那些不属于我们的火焰。在庙的西南边是一户人家的猪棚,猪棚的墙外是一片不大不小的竹林,刚好能遮住墙面。在竹林和墙面之间,有一条小道,我们钻进去,里头有一块竹子长得稀薄的空处,对孩子来讲,简直是天然的密室。我们蹲坐在那里,隔着稀疏的竹林,看着庙里的大人跪拜,看他们烧火,在供奉的婆婆像下面闲聊,很有趣味。

  在这片空地,我们挖出一只碗。

  仅剩三分之一,只能通过身体蜿蜒的曲线确认它的确是一只碗,抹去身上的黄泥,捧在手里,不记得是哪个伙伴的提议:把它当作烧火桶吧。于是,我们各自跑回家,搜罗纸张,在灶头间拿打火机。回到原处,我们就对着那座村庙,重新燃起火来,说是烧火,实际上只有一点火苗,我们努力控制着它,使它燃得不大不小,既不会太显眼被发现,也不至于熄灭。火苗烧纸的声音是很轻微的,需要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在墙内,不断传来猪的叫声,高处的窗户,飘出猪腥味,如今很难想象,一群村里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模仿着庙里的大人们,自得其乐。

  我把这只碎碗几次拿回家,不是被家长发现而遭训斥就是被伙伴发现,声称我的行为是一种背叛。没人能有资格拥有那只碎碗。实际上,这种无聊且天真的想法根本持续不了多久,它的寿命极为短暂,到现在,那座村庙还在,虽然香火不复从前,而碎碗已经不知何时消失,消失于我们的娱乐活动之中,连它的本体在何处也没人在意。

  这两只碗,没有什么比较的必要,一只幸运地跟随搬迁而遗存下来,另一只则在村庄消失之前就消失了。在记忆中,在这篇短文里,它们都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关联。

  一个年轻人,是不大有资格评价故乡的,尤其是它根本没离开你多远,你只需要一点点勇气和一点点时间,就能重返它,或者,如我所做的,不痛不痒地描述它的一些片段。但是对我而言,它就像那只刻着我姓氏的旧碗,被深藏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也如那只碎碗,甚至连消失的时日也记不清楚了。

  而产出了这两只碗的旧村子,回头,视线平探而去,早已是一片墟土。

  (作者系青年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