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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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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90后”王蒙:青春万岁

日期: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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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周伟达 邓钰路

  

  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

  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

  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

  

  这是王蒙长篇小说《青春万岁》的序诗开篇,其澎湃热情、昂扬精神鼓舞了一代又一代青年人。读小说固然能汲取力量,见真人或许更有说服力。11月4日至7日,刚刚过完九十周岁生日的王蒙来嘉兴了。

  泛舟南湖,漫步子城、月河、胥山,在嘉兴大学、胥山村文化礼堂举办讲座,在嘉兴文艺之家与作家们座谈交流,短短数日,王蒙在嘉兴留下了不少文学足迹,他感叹嘉兴是“相见恨晚的地方,非常美丽,非常热情,非常文艺”。

  

  “伍子胥的故事,多么惊心动魄,你要写个剧”

  王蒙此行来嘉兴,不得不提“牵线人”黄亚洲。

  黄亚洲是著名作家、编剧,他与嘉兴渊源颇深。上世纪80年代,黄亚洲担任嘉兴市文联副主席、嘉兴市作家协会首任主席、《烟雨楼》杂志主编,如今他是嘉兴市文联名誉主席,还兼任了南湖区大桥镇胥山村“文艺村长”。

  “嘉兴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胥山村还搞了一个黄亚洲影视文学园,也一直想持续为嘉兴的文化发展、乡村振兴做点事情。”黄亚洲谈起当年在中国作协担任过副主席,开会时常常碰到王蒙,“王蒙先生是著名作家,是老大哥,是文学的引路人,我小时候看过他很多作品,对他一直很崇敬。我们认识时间长了以后,互相走动就比较多。他来杭州,会跟我打电话;我去北京,也会去拜访他。”

  此前,黄亚洲已多次邀请王蒙来嘉兴,但都由于时间冲突等原因未能成行。

  “我和王蒙先生说,嘉兴的美丽乡村做得不错,赏心悦目,深秋来嘉兴看看江南水乡、看看红船、看看烟雨楼,小住几日,顺便休息休息。”黄亚洲的真诚终于打动了王蒙。

  4日下午,王蒙偕夫人单三娅、秘书武学良及随行人员李欧抵达胥山村,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市社科联主席黄国强等人已在等候。

  在黄亚洲影视文学园不远处的草坪上停着一叶红船模型,因黄亚洲曾经写过《红船》《日出东方》等作品并被改编成影视剧,红船的元素也便在此体现。“王蒙先生从船头看到船尾,还仔细查看了船尾的大橹,多次说真好真好。”黄亚洲说。

  秋高气爽,宜漫步闲游。

  5日9时许,王蒙已用过早餐,且走了数千步,还向黄亚洲展示了微信步数,“王蒙先生现在依然每天要走8000步,身体康健,今天完成这个指标没什么问题。”黄亚洲说。

  9时30分,王蒙在黄亚洲等人陪伴下游览胥山景区。走在乡村小径、水上栈桥以及村屋之间,有白色小猫跟随,它似乎知道今天谁是主角,全程一直跟在王蒙身边,一直跟到胥山旧址处。这只猫恰如王蒙短篇小说《明年我将衰老》中的叙述:“我们都喜欢那只名叫花花的猫,它的智商情商都是院士级的。”

  景区导览牌上记载着胥山的历史——

  至元《嘉禾志》:“胥山,一名张山,在县东南三十里,高一十五丈,周回二里。”胥山,原名张山,也称史山,曾是嘉禾平原上唯一的山丘。分为东、西两峰,海拔在50多米和60米左右。春秋后期,因吴国大夫伍子胥在此山练兵磨剑,百姓后为纪念他而将“张山”改名为“胥山”。

  1969年11月13日,一声炮响,胥山因为嘉兴北部河道护岸的石头不够而被开采,不到10年,胥山已被挖平。就这样,这座海拔并不高的小山丘,剩下的只是一个长200米、宽60米、深5米至10米的水潭,留存的只有山脚及其四周。

  在来嘉兴的路上,黄亚洲就跟王蒙讲胥山这个大坑,讲胥山和伍子胥的故事,“伍子胥被吴王夫差赐剑自尽,死后尸体裹皮革弃江,苏嘉杭一带的老百姓每逢忌日便用裹粽子的方式偷偷纪念,总以为有朝一日会沉冤昭雪,谁知后来历经吴、越、楚三朝均未平反,因此每逢端午煮粽子还是得偷偷摸摸进行。所以,吴文化区域的百姓都知道,端午节吃粽子是为纪念伍子胥,两百多年后出现了屈原投江的事迹,吃粽子的习俗才嫁接到纪念屈原身上,推向了大江南北。”王蒙很注重传统文化,一听眼睛就睁大了,说到嘉兴之后首先得看看胥山的大坑,他对黄亚洲说:“胥山的故事,伍子胥的故事,多么惊心动魄,你要写个剧。”黄亚洲当时便回答说:“我一定考虑大兄的建议!”

  如今,胥山村荣获浙江省AAA级景区村庄、浙江省美丽乡村特色精品村、嘉兴市民俗文化村等荣誉称号,俨然已是远近闻名的端午民俗村落。

  从胥山走回住处的路上,嘉兴知名媒体人段欣邀王蒙聊金庸话题。王蒙一边走一边聊起当年与金庸对谈人生哲学,“我说,好人的特点是有所不为,坏人的特点是无所不为。金庸说,你这个定义很好。”“好人在坏人面前,他的武器不如坏人多。坏人会造谣生事,你不可以。很多他们敢干的事,你都不敢干。”

  王蒙还谈到小时候就看过郑证因、宫白羽、还珠楼主的武侠小说,但是写得最好的还是金庸,“他的小说里有许多对人生、对社会的感悟,《笑傲江湖》里有一段感动得我流泪。武侠小说有很多套路、模式,但是金庸不按那些套路、模式写,虽然写的是古代的事情,但是他写矛盾的事情、写人情世故写得好。”

  阳光照耀,秋风吹拂,众人跟随王蒙漫步胥山景区,仿佛一场轻松惬意的文学之旅,大家笑声响亮,心情舒畅。

  市委副书记帅燮琅,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张东和等先后陪同接待王蒙一行。

  

  “余华跟我扯了一番他怎么拔牙”

  6日上午,王蒙一行泛舟南湖,瞻仰红船,并聆听工作人员讲述中共一大南湖会议的故事。黄亚洲对党史颇有研究,从旁补充中共一大南湖会议各种细节,“那时候上海到嘉兴,两个小时快车,中午到嘉兴,下午开会,晚上正好在嘉兴站赶一趟由杭州开往上海的快车返回。后来《中共一大嘉兴南湖会议研究》(中共党史出版社2018年出版)的研究者倾向于开会时间是1921年8月3日,因为8月1日南湖天气不好,刮大风,倾翻几艘船,淹死了几个人,嘉兴火车站的铁塔也吹倒了,这一天应排除,8月2日还在清理中,游船没恢复营业,而且铁路信号塔还在修复,只有3日,一切才恢复正常,沪杭铁路畅通,南湖游船恢复。结合陈公博当月在广州《广东群报》发表的文章《十日旅行中的春申浦》便可知道,他是3日夜偕新婚妻子从杭州回上海的,4日上午从上海登上轮船返广州,而3日夜回上海时,就有人通知他会议已经开过,议程全部结束,所以,一大会议的闭幕算来算去,应是8月3日。”黄亚洲的生动讲述,让王蒙听得津津有味,单三娅则夸赞“党史方面,黄主席真是门儿清”。

  在子城广场上,工作人员讲述石狮子前些年重见天日的故事,讲到这头石狮子缺胳膊少腿却依然矗立守护子城时,王蒙说:“它就像是荣誉军人。”大家感佩王蒙的联想能力。

  随后,王蒙又至月河历史街区,其间遇上读者认出打了招呼,还路过了嘉兴粽子文化博物馆。在嘉兴的这些天,王蒙不只一次提及,“没来之前,我就知道这儿的粽子好,所以,人还在汽车上坐着,还没住下呢,我就先提出来听说这儿粽子很好,已经有想吃的感觉,这几天我早、午、晚吃的饭都有粽子。”

  在嘉兴文艺之家,王蒙与嘉兴作家座谈交流。

  嘉兴市作家协会主席杨自强谈及年轻时就是从读《青春万岁》《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开始爱上文学的,“王老的书对我们影响很大,激励了一代又一代人。”嘉兴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嘉兴文学院院长薛荣坦言:“我青春的成长,读得最早的几部小说之一就是《青春万岁》,后来从事小说写作,对西方各种流派不熟悉,看了王蒙老师《蝴蝶》,知道了意识流。”嘉兴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但及说:“我以前碰到过王老,一眨眼二十年过去了,您的精气神非常好。我有一次看到50卷的《王蒙文集》,这么大的体量,让人肃然起敬,关键是王老还在写作,永葆青春的朝气和活力。”

  诗人灯灯认为每个写作者都是一座孤岛,“但是王蒙老师、黄亚洲老师散发的光芒,给予我们精神力量。”90后青年作家蒋话幽默而诚恳地对王蒙说:“最早见到您是在电视上,第一次见到您真人是今年9月份的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上,您依然跟我们青年一样,充满创作活力。莫言老师说听了您的讲话之后,很感动,本来准备打车回去,后来决定跑回去。运动之后才能保持创作活力。我们年轻人要向王蒙老师学习,保持创作活力,永远青春。”

  王蒙坦率地说道:“虽然我的视力、听力、消化能力处于颓势,可我写起东西来,仍然觉得词儿还多着呢,要说的话还多着呢,想开的玩笑也多着呢,想留的噱头,北京话叫包袱,也还多着呢。”

  其间,王蒙还谈到了嘉兴海盐籍著名作家余华:“我一直认为我是第一次来嘉兴,但是在这待了两天以后,我意识到这是第二次来嘉兴。因为有一次我从杭州坐汽车去上海,中午就在这吃的午饭,而且是见到余华。余华跟我扯了一番他怎么拔牙,他从拔牙开始,一下子‘威信’就建立起来了。哎呀,还会拔牙啊,这人可不敢得罪,半夜把你牙拔掉。”

  现场欢声笑语,大家都被王蒙幽默的叙述打动。

  王蒙与余华颇有缘分。1987年,余华成名作《十八岁出门远行》发表。时任文化部部长王蒙撰文评价这篇小说写出了“青年人走向生活的单纯、困惑、挫折和随遇而安”。

  2023年5月,首届漓江文学奖揭晓,王蒙凭借《猴儿与少年》获得漓江文学奖长篇小说奖。授奖词是——王蒙的写作,诗思与史心兼在,温情和冷峻共生,情致悠长,意趣超拔,境界阔远。他的长篇小说《猴儿与少年》,叙写了九十高龄的施炳炎的人生往事,追忆侯东平、侯长友、猴儿哥等人的生活世界,构成与自我、与历史、与时代的深层对话。耄耋之年仍有少年气,这就是王蒙,他以真醇的诗性和赤诚的道心,熔铸一以贯之的理想主义情怀,以及历史曲折中的坚忍和执着,又一次创制出了激越飞扬的生命奏鸣曲。

  巧合的是,首届漓江文学奖终评委员会主任就是余华。余华在颁奖礼上谈到王蒙时说:“他在我心目中是一个永远年轻的作家,一个永远潇洒的作家。他的人生有高峰有低谷,他在高峰时我就认识他了,他在低谷时我没认识,那个时候比较早,但他一直保持那种潇洒,包括他这个小说(《猴儿与少年》)也一样,写得非常潇洒。”

  6日傍晚,王蒙与夫人单三娅(《光明日报》新闻报道策划部原主任、高级记者)一行来到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参观。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梁晓英,市新闻传媒中心党委书记、主任沈炳忠,市新闻传媒中心党委副书记、总编辑杨志勇,市广播电影电视学会会长蔡伟达等介绍了嘉兴融媒改革的情况,与王蒙及夫人相谈甚欢。王蒙欣然给传媒中心的记者编辑们签名赠书。回到北京之后,王蒙在书房特意为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题词“嘉言懿兴”,勉励中心持续做好新闻工作,讲述好故事,传播好声音。

  

  “我非常热爱生活,热爱人民,也爱说话,爱和别人交流”

  5日和6日下午3时30分,王蒙分别在胥山村文化礼堂、嘉兴大学初心剧场作《文学的可能性》讲座,全程没有PPT和书面文稿,内容全在心中,讲来思路清晰,妙语连珠。两场讲座,均是讲课50分钟,回答4个问题,可谓“王蒙的文学课”。

  王蒙从文学创作的题材、体裁,作品的价值及美学追求,古今中外名家对于文学的解释等内容展开,旁征博引,讲述了文学的各种可能性以及蕴涵的丰富意义,来自各地的文学爱好者、作家、大学生、教师等数百人聆听了讲座。

  在现场互动环节,有读者问:“为什么作家爱写苦难?”王蒙真诚地回答:“写苦难就是表达了他对美好和幸福的向往,他越是写困难,越是希望你们应该生活得更好,你们应该更爱别人,你们应该更珍惜人生,你们应该更珍惜和平。”

  记者向王蒙提问:“您1953年开始创作《青春万岁》,至今70余年,累计创作逾2000万字,平均每年将近30万字,您如何保持这样旺盛的创作力?灵感和素材又来自哪里?”

  王蒙老师讲述了自己的丰富经历,他回忆录的第一本叫《半生多事》。1934年出生的他,3岁时日军占领华北,11岁时赶上了二战的结束,在收音机里听到了日本天皇投降的诏书,11岁半见到了第一个共产党人,14岁追求进步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又去了新疆,学会了维吾尔语,和新疆各族人民亲切相处,“我非常热爱生活,热爱人民,热爱我家里边的亲人,我也爱说话,爱和别人交流。有机会写作,对我来说,是我的幸运。对文学的热爱,也是无与伦比的。我到现在还在写着小说,你们在今年第六期的文学刊物和明年第一期的文学刊物,都会看到我的一个短篇小说和一个中篇小说。我马上还有一本评点中国诗词的书,由江苏凤凰(出版社)出版。”

  接着,王蒙用深情而幽默的语言,表达了对年龄的豁达坦然,也彰显了对嘉兴的喜爱,“早就有人问我,你是不是觉得衰老了?我回答说,明年我将衰老。当然,这回啊,这明年是越来越近了,我争取在明年衰老到来之前,再有个机会来一趟嘉兴,来一趟南湖,来一趟咱们这个镇(大桥镇),或者还能在这个屋和各位有一点交流,交流完了以后,我正式宣布:衰老!”话音刚落,王蒙俏皮地笑了起来,现场随即也爆发出笑声与掌声。

  著名诗人伊甸赶来胥山村听讲,他感慨道:“王蒙先生90岁的高龄,依然思维清晰,语言流畅。他侃侃而谈文学的可能性,其实也是在谈人生的可能性。他以一种豁达、通透、热爱拥抱文学,拥抱人生。他的心永不衰老,这是特别让我感动和敬佩的。”南湖区作家协会主席、诗人晓弦全程陪同王蒙此次的嘉兴行,“听了王蒙先生的讲座,让我坚信这样一种文学观点,文学的可能性像闪电、像锚链所深入而拓展的领域,让读者惊诧不已,使作品拥有全新的维度和广度。”

  桐乡作家陈伟宏说:“一位90岁老人依然爱看球赛,仍然笔耕不辍,如此适应力和创造力是我们这个时代文学写作者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他风趣地说‘明年我将衰老’,我却坚信,老先生的文字必将永生。”大桥文化学会会长巢松良听讲的位置有点靠后,“虽然听得并不是很真切,但我还是努力去听,认真去记,生怕漏掉了什么重要的内容而遗憾。”嘉兴大学学生叶肇记住了王蒙所说的“要多倾诉,多分析,爱交流,爱写信,哪怕发微信也要文雅一点、善良一点,活到老、说到老、写到老”。

  王蒙在嘉兴的这些天,所到之处刮起“文学之风”,极具感染力。他本人仿佛就是文学的象征,因其与文学一样真挚、美好、久远。就以王蒙处女作《青春万岁》序诗的最后一段作结束语吧——

  

  所有的日子都去吧,都去吧,

  在生活中我快乐地向前,

  多沉重的担子,我不会发软,

  多严峻的战斗,我不会丢脸;

  有一天,擦完了枪,擦完了机器,擦完了汗,

  我想念你们,招呼你们,

  并且怀着骄傲,注视你们。

  

  本版摄影 记者 王嘉宁 张启帆

  

  王蒙在嘉兴大学讲座

  

  王蒙在胥山

  

  王蒙在嘉兴文艺之家与嘉兴作家座谈交流

  

  王蒙一行泛舟南湖

  

  王蒙为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