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军
清晨，我出门上班，走至小区门口，看见一阿婆牵着小女孩走过来，听见阿婆对小囡说，刚才那位蔡阿姨，你往后碰到要叫的。小囡嗯了一声。我朝祖孙俩背影微笑着。
我忽然想到小时候，有无数次，母亲也这样训导我，碰到夏家湾里的叔伯婶嫂、公公婆婆，要主动开口叫。我羞赧，嘴很懒，碰到大人，开不了口叫。母亲可不依，将我拉至他人跟前，要我瞧着对方叫。
我去外婆家走亲戚，看见亲眷，就主动叫了，但看见陌生人，不愿叫，尽管他们慈爱地朝我笑，夸我个长高了。母亲热络地和他们寒暄，我听得索然无味，跑开玩去了。没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唤我回来，叫我站在他们跟前，叫一声大妈、婶婶、婆婆或大伯、大叔、公公。我晓得躲不过去了，只得红着脸叫。这时她就很满足，好像很有面子似的。
回头，母亲仍不依不饶，和我说，你今天碰到陌生人，没主动叫，这样可不好，显得很没规矩，下次一定得改。
母亲的唠叨，渐渐在儿女心里形成了习惯。在夏家湾里，碰到村民们朝我走来，我总习惯性地打声招呼，背着草篰的大妈缓步走来，说大妈你去田里割草啊，碰见扛着铁搭的老伯，说大伯你去垦田啊。
母亲听见时，布满褶皱的脸上又漾开了笑容，她觉着自己多年对儿女的管束，终于有模样了。可她仍不懈怠，继续唠叨，碰到村民们，你主动叫一声，不会吃亏，他们感觉到受尊敬，心里就很暖。做人不能嘴短，图一时省力，这样是要吃亏的。
有一回，我碰到生产组里的长辈，图省事，没有叫。母亲看见了，严厉训斥我。看她煞有介事的样子，我说我都这么大了，难得没叫一声，有啥关系，对方又没盯着我看。她说，你不叫，别人心里就会有膈应，这样的习惯可养不得，你将来也要教育好子女的。
小儿长大后，我也自然而然地这样教着他，碰到长辈，要主动打招呼。我们搬入小区后，楼下开着一家油漆店，老板娘嗓门大，人随和。小儿一看见她，叫一声姑姑好，我和妻平时也这样叫她，老板娘显得很开心，和我们说，今天乔乔又叫我姑了，叫得很响。我说我们一家人都叫你姑，都差辈了，乔乔应该改叫你姑婆。
有一回，我在乡下小区闲逛，碰到杏娥大妈，她突然拉着我的手，微笑着说你儿子可真好。“前些日子，我背着草篰，走在贾贾桥西土路上，身边走过一小伙子，牵着一只黄狗。他突然站住，对我说，婆婆，你在土路上走，下着小雨，走慢一些，留神脚步，小心打滑。当时我猛得一惊，抬头细细打量这个小伙子，感觉很陌生，想不起是谁？看见他手里牵着的黄狗，感觉是你家的，经常看见你牵着这条狗，我就立马想到，这个小伙是你的儿子。当时，我感到很暖心。没想到，一个不熟悉的小伙子，会这样关心我。”
我心猛地激灵了一下，说，大妈，我儿子长年在外读书，你很少见到他，不熟识他。可我儿子认识你啊，都是一个生产组里的人，关心你一下，也是应该的。
我和母亲说起这事，她微笑着说，杏娥嫂前些日子特意过来，和我说起这事。这就对了，都是乡里乡亲的。
有时候，在乡下吃酒席，碰到生产组的年轻人，明明互相认识，他们却没有和我打声招呼，自顾自玩手机。我心里感觉怪异，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我与妻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样，我好歹还是长辈，他们怎么就不和我打声招呼呢？
妻笑着说，今时不同往日，总有些年轻人嘴勤，有些嘴懒，和从小受的教育也相关，强求不来的。
我细想也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和别人主动打招呼，别人回报你笑容，无形之中拉近了距离。
母亲言传声教，细碎唠叨里有厚重的人生哲学，享用不尽。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