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我小时候觉得秋天比春天好,春天桃树、梨树、橘树虽开了好多漂亮的花,但只能看看、闻闻,到不了嘴。秋天则不一样,橘子、苹果、蜜梨大量上市,贪馋的嘴巴有福了。我看到环城河边的吊机“隆隆”响个不停,运送橘子的大船就停靠在吊机下,平板车一辆接一辆从我家门前的马路上拉过,车上装的是成筐的橘子。
看到拉橘子的平板车从桥上经过,我会缠住母亲到大街上称上几斤。橘子堆放在敞开的柜台上,随便你挑,然后装在纸袋放在秤盘上称。母亲上街买,也不会买好多,称几斤放在桌子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剥来吃。母亲吃橘子也就尝尝新,我和小弟就猴急了,往往手上剥一个,衣裳口袋里也要放一个。剥开金黄的橘子皮,露出鲜嫩多汁的果肉,放入口中,那酸溜溜、甜津津的汁水瞬间在嘴巴里爆开,充盈在舌尖、喉咙,一直甜到心里。
开春后,新鲜橘子不大看得到了,但水果店里仍有橘子卖,不过是装在广口玻璃瓶里,就像现在装桐乡辣酱的瓶子,叫糖水橘子罐头。这橘子罐头不仅水果店有卖,副食品商店也有卖,往往和盒装饼干放在一起。有次母亲头晕的老毛病犯了,睡在床上连夜饭也不想吃。那天我们吃过夜饭,只见小姨拎了毛边纸包的红糖、一包橘红糕和两瓶橘子罐头来看望她的三姐。母亲也晓得我们想吃,就让我把罐头打开。糖水浸泡的橘瓣比新鲜橘子当然更好吃了,甜得忍不住咂着嘴巴舔着舌头回味。
说来好笑,那时吃过橘子,它那清香的外皮也不会扔掉。我会收集后放在小竹匾里拿到天井里晒。晒干后积攒到差不多时,就会拿到勤俭路上的兰台药店卖。我看其他人家吃过橘子,剥下的外皮也舍不得扔掉,都放在院子的矮墙或小屋的青瓦上晒,这可是我们小时候零花钱的重要来源。父亲泡茶时,有时会扯上几片,他说泡茶放点橘子皮不仅香还可祛痰。我不喜欢橘子皮泡茶,我要卖几个小钱,用它买话梅、橄榄、山楂片吃。
我在厂里做生活时,有一天上中班,从黄岩拉货回来的驾驶员一身灰蒙蒙的,来到小浴室洗澡。他放下脸盆里的毛巾、肥皂和换洗衣裳,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包橘子,说:“这是黄岩蜜橘,特别甜还没有核,带点给你们尝尝。”我听说黄岩蜜橘好吃,但从没吃过,用手剥开,放在舌尖轻轻一咬,柔软化渣,香甜的果汁立刻在口中萦绕。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各种水果一下子多了起来,好像经常能吃到。当年,觉海寺门前的小河有的地段被倒了垃圾、乱砖,稍微一跳就能跨到对岸,后来填河建了斜西街。当年的斜西街还是比较热闹的,除了举办商品展销会,临街还有好多水果摊,简易棚屋内,零售、批发苹果、橘子和热带地区的香蕉、菠萝。橘子上市后,有的货主干脆把它们堆在地上,还可以试吃。个别老板娘门槛更精,把有点碰坏的橘子削去坏掉的部分,角把钱可以买一小匾。那个年代,大家月工资普遍四五十块,讲究实惠的人家往往会买上一匾。
我在南湖开发区工作时,有一次陪日资企业老总游玩南北湖,我们划着小船荡漾在清澈见底的湖上,看远处山峦蜿蜒起伏,映入眼帘的尽是橘红的果实。下船来到路口,见到满是箩筐装的刚采的橘子,不由称了几斤尝新。说实话,我们在湖上划了半天的游船,嘴巴早就干了,这时吃上一个橘子,那叫一个舒心爽口。日本友人吃过橘子,露出欣喜的笑容,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随行的翻译告诉我:“老总说嘉兴真是个好地方,想不到有这么漂亮的湖,还有这么好吃的橘子。”我们每人买了一袋,日本友人则买了好几袋,他要带给公司的同事品尝。
现今,我对南北湖的印记,已不单是它的湖光山色。每当桂花飘香,我就想起鹰窠顶上的日月并升,还有漫山遍野的橘子。我曾去黄沙坞的生态橘园采过几回,那挂满枝头的累累果实竟是那般讨人喜爱,难怪很多父母会在秋高气爽的日子带孩子去采摘。
亲手采摘的家乡橘子,味道的香甜自不用说,仿佛通过一枚橘子,就能邂逅一个金秋的甘甜。
摄影 沈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