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白
山东大钦岛上的球石是不让捡的。
那里的岛民就像保护奇珍异宝那样保护它们。
听说,那里每块石头都圆润如卵石、如球,如椭圆形的蛋。实在太美了,美得就像是人工打磨出来的。当然,它们是海风、海浪、潮汐及旋涡暗流共同作用的结果。
石块被磨掉棱角,磨平表层,磨圆体态。
美……就是这么诞生的。
我想去那里看看,看这么美的石头躺在同一片河滩上是什么感觉,看风和海浪怎样雕饰它们,而它们又如何遗世独立。
在此之前,我已在镇上人家屋子里见识过它们的风姿。它们是每家每户的镇宅之宝,被供在耀眼位置上。他们还告诉我,最好的石头已经被人捡走了,再也没有了。世上之事总是如此,先到先得。
那天,天还没亮,我就出发了。穿一件宽大的旧棉袄,拎一只塑料袋,蓬头垢面,宛如拾荒者。偷偷潜行至水边,哗啦响的水声,卵石却集体静默着,好似在守护什么。我低头,在众多圆润、光滑的石头中间寻找最圆润、最光滑的那一颗。每一颗都很美,让我无从抉择。我能做的只有捡一颗,再还回去,又继续捡。
在低头和抬头,捡与还之间,我把偌大的石子滩走了个遍,依然两手空空。
我不甘心,继续往回走。
这一次,我一定要捡到最美的那颗,不能再丢掉它们了。
哪怕不是最美的,我希望它是最圆润的,哪怕不是最圆润的,我希望它是最有光泽的。我还发现一个事实,一个人即使面对最美的石头,内心涌现的想法依然是:会不会还有更美的?
于是,那天清晨,我的时间便在俯身寻找最美的石头中过去了。当我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手,从石子滩的东面走来。
一张干硬、黝黑的脸庞,越来越近。
我知道他是谁了,快速将几分钟前捡到的石头藏进棉袄的口袋里,如果此刻就要离开这里,那便是它了。
我站起身,摊摊手,“……我没有捡到石头。”
他点点头,看着我两手空空,手腕上悬挂的塑料袋里也空空,似乎相信了这个事实。
“这里的石头可真美啊……”我讨好似的望着他,好像这些石块至今仍得以保存全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老人疑惑地看着我,再次点了点头。
“这里的石头真是太美啦……”我再次高声感叹道。如果不是这个老人的突然出现,那块暂时被我握在手心里的石块,极有可能被重新扔进石头堆里。现在,我要被迫离开这里了,不得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
“你可以捡一块带走。”那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搞不清楚这是建议还是命令。
“啊?”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他俯下身子,从石头堆中捡起一块圆形石块向我走来,它就像一枚淡青色的史前巨蛋,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我心里一阵激动,以为他会将巨蛋赠予我。
可他只是将它举到胸前,犹疑片刻后,又轻轻放了回去。“还是让它留在这里吧。”他嘀咕道。
老人的行为让我第一次意识到这里的石头在减少,它们去了城市人家的书房、客厅、陈列架,离开海水,离开潮汐,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一刻,如果没有老人在场,或许我会将口袋里的石块掏出,工工整整地放回石子滩上。
意念中,我已经这么做了,并从中获得巨大的满足。
我告诫自己不能做一个贪婪的人。
哪怕它只是一块石头。
当我回到旅店房间,将石头从口袋里取出……真的有这么一块石头,好看的石头,同伴大吃一惊。
“哇,我还以为是一枚鸵鸟蛋呢。”她手摸石块,惊叫道,“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圆润的石头……”
她的眼神好像在说:“咦,这都是怎么做到的啊?”
面对同伴的质疑,我猛然感到手心里紧握的可能是一个奇迹,一块淡青色的、宛如史前巨蛋的石头,它俨然成了奇迹的化身。于是,我们兴奋地端详、把玩着那“奇迹”,给它拍照,上传朋友圈。
如今,石头仍搁置在我的书桌上,淡青色逐渐被灰白色取代,并长出似有若无的纹路,裂隙处更为醒目。每次写作之余,不经意地望向它,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拂来,好像那个饱满圆融的世界随时会裂开一道口子,让我瞥见石头内部惊心动魄的存在。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