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戴群
随着第十四届嘉兴大学生电影季的启动,一场属于青春的电影盛宴正在精彩上演。
今年大学生电影季的开幕影片是《里斯本丸沉没》。该电影是目前今年豆瓣评分最高的国产电影。值得一提的是,嘉兴南湖区也参与了投资。
“特别荣幸受邀来到我们第十四届嘉兴大学生电影季,非常开心,因为我很喜欢嘉兴。”电影放映前,影片导演、制片人方励现身。台下坐满了大学生,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彰显着明亮朝气的青春。
“一开始我只是奔着‘抢救历史’的念头,但在摄制过程中,我被那些宝贵的人文故事无数次打动,正是抱着一定要把历史物证搬到大银幕的决心,我才能坚持八年。”方励深情讲述,台下响起了持续热烈的掌声。
《里斯本丸沉没》的成功上映,让方励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事。1953年出生的他,拥有着澎湃的热情,一天只睡四小时。在接受“江南周末”记者专访时他说:“我的热情来自我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刺激、挑战,所以我跟年轻人讲,不要躺平,人只要在行走,就无所谓成功失败。”他还勉励嘉兴大学生,“用电影记录梦想,记录时代”。
不管任何电影,如果不打动我,我绝对不做
或者是随波逐流的。我的理想主义是很接地气的,很简单,就是做事随心。一说到理想主义大家都觉得太远,关键是你听谁的,你是听周围的人说你该不该做,还是听你内心的声音,你想不想做。在我看来这特别简单,从心里出来的东西,是最重要的。
记者:人要做到特别随心的话,是不是也要达到一定的地位或者财富?
方励:这个我不同意,因为你的标准是什么?我们经常讲人只有吃饱了穿暖了才有可能随心,但吃饱穿暖的标准是什么?所谓的财务自由,看每一个人有多大需求。我们经常是追随着周围人的评价:大家都这样,我也要这样;因为大家都这样说,所以我就要这样。周围的这些声音,我不关心,所以我很容易自由自在。我每个月的生活费,如果不算房租也就2000块钱,我认为自己是一个现实理想主义者,不是一个空想的理想主义者。什么是现实理想主义?就是我非常懂现实,但现实的标准是我自己定的,而不是别人定的。大家都说一个月一万块钱能活,但我一个月两三千块钱就能活得挺好,因为我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我,这个是最关键的。你一旦介意别人怎么看你了,你就不是现实理想主义者,而完全是现实主义者了。
我说我是现实理想主义者,不是说一点不在乎现实,首先我不能饿死,不能没地住没衣服穿,但我在保证这些的基础上,我有自己的理想。我要不懂现实,我会死得太快;但我要没有理想,我就连人都没做过。
记者:所以您觉得做电影需要这种随心?
方励:电影是一个大众传媒,是跟千千万万观众去分享,不管是戏核,还是故事里的人设,如果都不能打动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拿去分享给别人。所以为什么我说电影一定要走心,要有真实的情感,因为那是电影的灵魂。如果你说做电影只是为了取悦大家,获得一点娱乐票房,我不反对,但往高处去追求,不是说我要做多高大上,而是一定要接地气,要真实,它能走入观众的情感和内心,观众买一张电影票,感受了一个不同的生活阅历,这就特别值得。
如果这部电影是接地气的,是有时代特征的,是记录了我们经历过的时代的人们的喜怒哀乐和梦想的,它就有了未来价值。因为三代以后的人们是经历不了我们今天的时代,如果我们把今天人们的故事和时代都记录下来留给后人,这就是传承,这才能叫文化艺术。如果只是卖点票房,那就是娱乐商品,我们活在这人间不能没有梦想。
记者:《里斯本丸沉没》对您来说意义是什么?对电影得奖有期待吗?
方励:这部电影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对得奖没有期待,我最在意的是观众的反应。《里斯本丸沉没》是为观众做的不是为电影节做的,我跑了100多场路演了,我很开心,这是给我的奖励。观众看了《里斯本丸沉没》能认同,愿意跟我交流分享他们的观后感,这已经很好了。
记者:就是说您内心的喜悦和认同感,并不来自奖项?
方励:是的,奖项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最开心的是跟观众交流。做电影是分享给大众的,当大众认同你,跟你有共鸣时,你等于交了多少朋友啊,这是最大的奖励。
记者:《里斯本丸沉没》是战争背景下具有人文关怀的电影,观众评价也是远胜一些好莱坞大片。说到沉船故事,最经典的就是《泰坦尼克号》,它对您有影响吗?《里斯本丸沉没》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方励:《泰坦尼克号》大家都知道,卡梅隆导演拍了一个爱情故事,当然很好,也挺打动人的,但它是虚构的。《里斯本丸沉没》不是为了做电影而做,正因为我有了一点点电影训练,当我发现这些历史故事和人物家庭的悲欢离合的时候,我说这么珍贵的素材,值得搬上大银幕,所以就做了而已。
价值在于《里斯本丸沉没》不只是一部电影,它还填补了历史的一个空白。
记者:在《里斯本丸沉没》中,您的态度是非常中立的,首先当然是基于故事的历史事实,电影没有刻意煽情,但特别催泪,这是不是也意味着真实往往最感人?
方励:《里斯本丸沉没》既然是一个纪录电影,最讲究的就是客观,不能去人为地删减、演绎或评论,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历史事实呈现出来,只不过还需要按照一定的戏剧规律节奏和架构去叙事而已。这个电影就是把所谓的战争故事放在底层,在这个过程中它是一个个人构成的,一个个家庭构成的,即便是中国渔民的施救,也是人的故事,它就是一个战争的背景故事,一大群人鲜活的情感和命运的故事,真实的情感必然是电影的灵魂。
想把嘉兴做成电影文化艺术的根据地
记者:这个电影嘉兴也有投资,您之前来过嘉兴吗?对嘉兴印象怎样?
方励:嘉兴我十几年前就来过。嘉兴有一个作家叫张畀愚,之前写了一本小说叫《邮递员》,我是来跟他谈版权的,但之后被另外一个公司买走了。后来我买了他另外一本小说《叛逆者》,我跟张畀愚第一次见面就在嘉兴。
我真正对嘉兴这个地方有感情是在今年4月,那时候我不是为电影来的,是为了科技产业来的,结果发现嘉兴真的很漂亮,嘉兴的朋友都很热心,嘉兴的美食也特别好吃。
嘉兴有几个非常大的优势,一个是地理优势,嘉兴地理位置太好了,最独特的位置,辐射了整个长三角。嘉兴还有人气,我说的人气是指不光出了很多文化名人,还有乌镇戏剧节也在嘉兴。嘉兴又安静,人文环境很好,像一个世外桃源,一个乌托邦,特别适合做电影文化。如果在嘉兴干文旅项目,尤其是电影这种文化创意的基地,直接就能辐射到上海。
红色种子从这里点燃,这里有我们共产党人早年的红色激情,这些都很打动我。
我想把嘉兴做成电影文化艺术的根据地,这里就适合干干净净、安安心心搞创作,而不是整天商业明星包装红地毯,真的都挺无聊的,这对电影没有任何好处。现在浙江劳雷影业已经落户嘉兴南湖区,孟中老师的青年编剧训练营也在这了,我还准备把中国电影基金会吴天明的青年电影盛典往这搬,这些都是因为嘉兴这块宝地吸引着我。
记者:您喜欢历史,有没有兴趣将来拍一部跟嘉兴历史有关的电影?
方励:我非常有兴趣,但是还需要好好补课(笑)。我最近跟尚敬导演在策划一个突击队的故事,有方向也有思路了,而且我已经看上了一个非常好的拍摄点,就在嘉兴海盐的南北湖。
记者:您这次来参加嘉兴大学生电影季,感受如何?对嘉兴如何办好大学生电影季有什么建议?
方励:特别荣幸受邀来到嘉兴大学生电影季,非常开心,对于嘉兴政府来讲,能举办嘉兴大学生电影季这个活动,让年轻人能够互动,给爱电影的人创造一个氛围,一片天地,让他们在里面自由自在地交流,就足够了。
每一代电影人都肩负着承前启后的责任,我在嘉兴看到这么多热爱电影的大学生,非常高兴,嘉兴是个好地方,我希望这里的年轻人能安静踏实地学习,准备好了,电影梦想就从嘉兴出发,金庸不也是从嘉兴出发的吗?
我想跟嘉兴的大学生说,电影是非常有魅力的光影之旅,它可以记录我们的悲欢离合、梦想、时代与人生轨迹,当你们的电影充满情感与思考,成为时代的记录者,你们的名字就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记者:能不能给热爱电影,想要从事电影行业的大学生一些建议?
方励:不管你喜欢写剧作,还是影像的捕捉,这些都没问题,最重要的是多看电影,要学好基础文化。大学不是一个职业训练场所,大学是我们成长过程中的文化普及和基础,你今天在学校所学的课程,对未来来说都是宝贝。电影是多元的,不同的时代、空间、国度、民情文化,戏剧化事件,都有各种各样的历史、专业和信息,如果你文化基础不够,就没有想象力。
所以我给所有爱电影的同学的建议都是,把爱电影作为战略目标,那战术目标是什么?好好读书,学好文化知识。如果你喜欢影像,不妨碍你拿个手机随时拍摄。
电影不是传统艺术,电影一定要让观众想不到。你看电影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猜后面会发生什么,看第一层的时候就猜到第十层的电影还怎么看得下去,所以要敢于打破传统。我们通常会这样想,我还有多少种表达方式是让你想不到,却还能接受的?做电影你得具备这样的思维。
记者:您做科技、应用研究、产品研发,还做电影制片、导演、写剧本,这么多事,我很好奇您怎么会对生活充满这么多热情?
方励:我爱折腾啊,喜欢跟这个世界互动,不管几岁,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世界的好奇,所以我的思想在进步,一直充满激情。我们每个人都只来这世界一次,要珍惜,对我来说,遵从内心,让生命淋漓尽致地燃烧,是最快乐的事。我觉得有时候我们做事情不用去想太多,只有你对未来有想象力,未来才会有空间,人生也才会有无限可能。
记者:方老师您好,《里斯本丸沉没》是您导演的首部电影长片,在此之前,您一直从事制片工作,这两个身份您更喜欢哪个?
方励:我最喜欢的其实是做编剧。制片人分两类,一种是运作型的,一种是创意型的,我喜欢做创意导向的制片人,就是从一句话一个点子开始,它适不适合拍成电影,适不适合花时间、精力去把它孵化成一个剧作,这是我喜欢的。如果没有创作创意的参与,这个制片人我是没有兴趣的。
不做导演是因为没有时间,导演要顾及所有的细节,需要有整块的时间,我同时还在做科技公司,这也是我的最爱,这两个职业是平行的,所以我在幕后最适合。
记者:您为什么喜欢做编剧,写剧本能给您带来什么?
方励:剧本是一剧之本,写剧本能让我活好几回。写剧本是虚构,这个人物在你心里要生长,你能看得见,能被打动。剧本里的剧情,当你把它演绎出来,落在文字上,你已经活了一遍了,已经有情感了。如果没有情感,你不可能去跟观众分享,你不把人写活,哪敢拍?等你把人物都写活了,这个人物就长在你心里了。当这些人物再按照剧情去开始行为演绎的时候,你几乎就是跟这些人物灵魂附体了,是你在行走,你在想象,只是说你还没有把它变成影像,但是在你脑子里,这些影像已经全长出来了,你不觉得我又活了好几回吗?
记者:您说剧本是一剧之本,那您觉得什么样的剧本是好剧本,什么样的编剧是好编剧呢?
方励:从制片人角度,我永远希望看到的剧本,在真情实感接地气的同时,也在记录时代。当然我们的思维也可以飞出去,时空穿越都没问题,但它一定要有现实意义,能触动我们今天观众的情感,他们的梦想和他们的想象力,同时还能记录我们经历的时代。
电影就是记录人和时空,最核心的是什么?不外乎就是人类的情感、人性、命运、时代的批判也就是思想性,这就是电影的灵魂。
记者:《里斯本丸沉没》获得了大众的认可,除了豆瓣评分非常高,许多影迷也自发推荐,所以接下来还有兴趣继续做导演吗?
方励:过去一般我们做电影是先有剧本、大纲,然后才知道需要什么样的素材,才能变成一个电影故事,《里斯本丸沉没》是倒过来的,它是一个没有剧本也没有大纲的电影,一切从抢救历史开始,到抢救人文的故事、家庭的故事、情感的故事,在抢救过程中发现有这么多精彩的、珍贵的适合大银幕的素材,才有了搬上大银幕的想法。所以这次做导演只是阴差阳错,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这不是我的主动选择。
当导演不是说去弄个本子来拍就行了,而是有什么东西真的触动你去想拍这个电影,这才是关键。
记者:《里斯本丸沉没》上映后,有报道说您又给自己定下了目标:寻找马航残骸,是不是真的,您有着怎样的计划?
方励:这个事不仅是真的,而且我已经开了第一个策划会了,但其实我是在号召,因为寻找马航残骸不是我一个人能干的,它不像里斯本丸沉船,它搜索没有那么难,寻找马航370有着巨大的难度,但也正因为有这么巨大的难度,我才充满好奇,就会有一种刺激感,会期待,万一就找到了呢?而且如果这么容易就找得到,就不需要我了,正是因为10年都找不到,我会充满强烈的欲望想去探索。
但搜寻马航370这件事,我们只是民间的热心人,所以我想的是做一个纪录电影的方式,去搜索马航370,记录下全过程,即便找不到,我们也是记录了来龙去脉和最后的努力。当然找到了就是全球的号外了,对吧?
记者:看来您做事情,感兴趣是第一位,而不是先从其他角度来考虑?
方励:我一直说我的情感是最重要的决策要素,如果我没有情感,没有冲动,我就干不了电影这个活,因为它太耗时间了。我为什么能这么长时间在一个电影里面,不分昼夜地去关注它,那一定是我充满了情感冲动和欲望才有可能做下去。不管任何电影,如果不打动我,我绝对不做。
把今天人们的故事和时代记录下来,就是传承
记者:大家都说您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您觉得什么是理想主义?理想主义能够给电影带来什么?
方励:理想主义是一个形而上的很大的一个名词,在我看来所谓的理想主义就是做事的时候,是顺从自己的心愿,对未来的期盼,兴趣爱好,心里的情感冲动,都是依据这样去做的,而不是周围现实所胁迫
方励,地球物理和海洋勘探专家,中国著名制片人、监制、编剧,北京劳雷影业有限公司总裁,《里斯本丸沉没》导演、制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