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孝平
假日回乡下,路遇长松伯,问他去哪,八十多岁的他响亮回答:“到阿宝那剃头!”“阿宝师傅又开始剃头了吗?”我问,但长松伯骑着三轮车已远去。
我继续走着,眼前突然出现了阿宝家门前的那片桑树。我走上白场,里面响着电视机声音,循着声,我看见了阿宝,他悠然斜坐在理发室的长椅上。
“阿宝师傅,还认得我伐?”我仔细看了他一眼,说。他微微抬头,笑了笑,“是小平啊,难得,难得。”他挪了挪身,示意我坐下。“我来剃个头。”说完,我自觉地坐到了那把剃头椅上。椅子还是记忆中那把椅子,屁股下那张黑色的皮裂得不像样了,但眼前的镜子依旧明亮。
阿宝师傅的头发花白稀疏了,笑声仍然爽朗。他说:“我这辈子就是剃头,二十五岁拜师,二十六岁开始剃头,你爷爷甚至曾祖那辈的头都是我剃的。小孩满月酒剃头,老人去世装裹前剃头,都找我上门。”
剃刀的声音在我耳边呜呜响着,我眯着眼慢慢享受,时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小学初中时,我几乎都在阿宝这剃头,这是村里唯一的剃头店。老人们喝完茶,来阿宝这剃个头,精神抖擞地回家。剃头时等待的闲聊,也是生活。和小店茶馆一样,阿宝剃头店也是农民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站。人们把剃头当成一种享受,坐着躺着,阿宝慢悠悠剃着刮着洗着。当时剃头也便宜,三块钱,半斤猪肉钿。
阿宝师傅的动作慢了许多,但更仔细了。他咯咯地笑,说:“凡事要想得开,做人才开心。人生不过是头发的轮回,出生时稀疏,长大后浓密,老了又稀疏。”
我问:“阿宝师傅,不是听说你不剃头了吗?”阿宝回答:“年纪大了,儿子做生意有点钱,就不让我开了,关掉了两年。空下来没事做,也见不到那些老客,心里空落落,无精打采。所以今年春天就又开了,反正在自己的家,方便。不为赚这十块钱,有人来,聊聊天,通通信息,说说笑笑,心思好了身体也好,比吃药都灵。一拿起剃刀,我浑身就来劲。”
剃好,我向阿宝师傅道别。穿过桑树林,我回头望了望理发屋,剃头刀的响声又起,阿宝师傅和别人聊天的响亮声音也飘了出来。我想,其实,那些来了几十年的老顾客需要阿宝,剃了几十年的剃头师傅阿宝也需要这些老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