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陈 苏 许金艳
青山叠叠,绿水漫漫,在壮丽山水的旷达中,楼阁飞檐明丽,亭台高低参差;晴川历历,芳草萋萋,江南烟雨的柔情里,山伴亭台旖旎,水秀楼阁缠绵。
亭台楼阁,是中国建筑美好的意象,文人墨客在亭台楼阁间“纳千顷之汪洋,收四时之烂漫”。日常起居、集会宴饮、登高望远、友朋饯别,尤其是亭台楼阁高耸挺立,“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登临极目,“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使人“精骛八极,心游万仞”,俯仰之间,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伤今怀古,感慨万千。
在嘉兴,那些过往岁月中,留下了数不清的亭台楼阁,或如月波楼、披云阁,消失于时间的灰烬中,独留文人之余墨;或如烟雨楼、落帆亭,缠绕在人们的记忆中,屡毁屡建留存于世。
【亭 从前车马慢,且停亭】
李白在《菩萨蛮》中道:“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从前车马慢,且停亭。
在嘉兴,运河水和林木之间,也屹立着不少亭子,讲述着千年的嘉禾往事。
落帆亭,坐落在嘉兴城北的京杭大运河畔。古时船舶南来北往,帆樯如林,由于船入杉青闸时,必落帆才能南来北往,有人便在西侧建造了一座亭子,取名为“落帆亭”。从前,外出经商,北上赶考,出游赴任,他们在落帆亭惜别。
杉青闸在端平桥和秋泾桥之间,隋唐就有,古人称杉青闸为“入浙第一闸”,而落帆亭则是宋代加上的点缀,除了亭台,还曾有一大片优美的宋代园林风景。史书称,落帆亭始建年代不详,只知道北宋神宗熙宁年初、明天启年间都曾重修,清光绪六年再建。过去的船人看到落帆亭高翘的檐头,就会落帆停脚。
如今站在这些沉默的旧地,总不免想起先人的诗句。
诗人朱彝尊在《鸳鸯湖棹歌》中这样写道:
秋泾极望水平堤,历历杉青古闸西。
夜半呕哑柔橹拨,亭前灯火落帆齐。
落帆亭和杉青闸始终相伴,许瑶光南湖八景中的“杉闸风帆”,说的就是此处风景。
再往前,元代画家吴镇曾绘制《嘉禾八景图》,其中一景“三闸奔湍”,画的也是杉青闸落帆亭一带的风景。
吴镇在画上如此题字:
杉闸奔湍,一塘远接吴淞水,两行垂柳绿如云,今古送行人。
买妻耻醮藏羞墓,秋茂邮亭递书处,路逢樵子莫呼名,惊起墓中灵。
早年的落帆亭还曾做过邮件传递的驿站。
等到水路让位于陆路,大运河开始寂寞,落帆亭也不见千帆降落了。1988年,落帆亭再次重修。今天的落帆亭公园,是重建后再重建,也是对照旧时模样尽量地恢复旧观。
大运河申遗成功后,饱经风霜的落帆亭作为大运河沿岸历史文化遗存,也被更多人关注。它和附近的航运码头、文生修道院组合在一起,倒是有中西文化汇通的味道了。
在嘉兴的市中心,有一座子城,这里是嘉兴故事的原点。
《至元嘉禾志》记载,子城在元代以前就留有许多亭台楼阁,尽管这些亭台楼阁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但我们仍能从散落的诗词中窥见子城的绰绰风姿,比如花月亭。
公元1041年,正是宋仁宗庆历元年,张先在嘉兴做通判,那一年,他52岁。一次因生病而没能赴府里宴会,作为词人的他伤春感怀,即兴填了一首《天仙子》,词里的“云破月来花弄影”成为千古名句。
后来人取这句的意思,在子城内筑花月亭以为纪念。自此,花月亭成为嘉兴一大名胜。
距张先填词128年以后,南宋大诗人陆游入蜀前途经嘉兴,曾在花月亭小坐。他在《入蜀记》中写道:
乾道六年六月六日,赴郡集于谇廨中。坐花月亭,有小碑,乃张子野“云破月来花弄影”乐章,云得句于此亭也。
花月亭后来毁于太平军攻打嘉兴的战火中。还有此间的披云阁、嘉禾亭、溢清亭等也相继淹没在战火中,
子城遗址公园改造时,按史料复建的除花月亭外,还有怀苏亭。怀苏亭是纪念南齐歌伎苏小小的亭子。
旧时,怀苏亭与苏小小墓相对,都是纪念名妓苏小小的产物。唐朝诗人刘禹锡《送裴处士应制举诗》:
忆得当年识君处,嘉禾驿后联墙住。
垂钩钓得王馀鱼,踏芳共登苏小墓。
如今身临其中,仍能感受到绵延千年的诗意余韵。
“茶禅夕照”是“南湖八景”之一:“茶禅夕照”里的茶禅,就是老嘉兴人口中的三塔寺。
在宋代,三塔寺内还多了处名胜古迹——煮茶亭,煮茶亭则与苏轼有关。
苏轼在湖州和杭州当过官,虽没在嘉兴任过职。可因为有运河,他几次到过嘉兴,留下了很多故事。其中的喝茶故事,让嘉兴在历史建有五处东坡煮茶亭,包括三塔寺、本觉寺、湖心岛、壕股塔、真如寺。
一个景点,有了大V的加持,慕名的追随者便会蜂拥而来。古时文人墨客每当来到嘉兴,都会来煮茶亭饮茶、题诗、作画。乾隆六下江南,来到嘉兴,每次都要在东坡亭煮茶品茗。“茶禅”之名,就是乾隆第三次南巡时赐的名。
在嘉兴另一头的南湖湖心岛上,有一对“姊妹亭”——来许亭和鉴亭。这两个亭的主角是嘉兴知府许瑶光。
清同治十二年(1873),嘉兴知府许瑶光任期满将赴京述职。由于许瑶光为官任职期间做了不少有益于地方的事,深受百姓爱戴,嘉兴士绅在烟雨楼西侧建亭设宴,为其饯行,并将亭取名曰“来许亭”,希望他再来嘉兴。许瑶光请求在旁边再建一座“鉴亭”。亭建成时,许瑶光写下《鉴亭之铭》,总结了为人做官的处事之道,并刻碑立于亭内。现碑仍保存在亭中。
在秀洲,能与长虹桥同名的,估计就是曝书亭,一代文宗朱彝尊在他68岁时修筑曝书亭,顾名思义这亭子是作为“书痴”的他晒书用的。
【阁 登阁雨声来】
亭台楼阁,我们已经说了亭和楼。亭很好理解,是有顶无墙、内外通透、灵巧别致的独立建筑物。嘉兴历史上的名亭颇多,无论是张尧同的《嘉禾百咏》,还是朱彝尊的《鸳鸯湖棹歌》,以亭为名的名胜,不胜枚举。
楼,就更好懂了,两层以上的房屋称之为楼。那么阁是什么?阁也是两层以上的建筑,古人多楼阁连称,后人误名为楼,其实似楼非楼,乃驾空之楼,早些年,嘉兴城里有多座千佛阁,高大巍峨。台,是一种高而平的建筑,积土而高就可称为台。
在嘉兴,若说阁,首先想到的自然是项元汴的天籁阁。
名家园林城郭间,侧径逶迤回石栏。
亭亭高云下土阜,飒飒清昼鸣风湍。
潭涡地接三江脉,竹柏阴连五月寒。
繁华回首俱陈迹,金谷平原此重看。
明代海盐诗人徐定夫在到项家游玩后写下了这首《游禾城项园》诗,不知是否可从中窥得天籁阁的些许风姿?
一座天籁阁,半部中国书画史,其赫赫声名已不用赘述。相传,其主人项元汴因酷爱所藏的一架古琴上刻有“天籁”两字,便以此为自己的藏书阁命名。
项元汴作为中国古代民间书画收藏第一人,他的藏品数量之巨、质量之精、价值之高,名震海内。所以,《嘉禾徵献录》记载,“海内风雅之士,取道嘉禾必访元汴,而登其所谓天籁阁者”,天籁阁的盛名可见一斑。
天籁阁在哪儿,说法不一,一说在瓶山一带,一说在项家漾,但多数人认为在瓶山一带。
墨林遗宅道南存,词客留题尚在门。
天籁图书今已尽,紫茄白苋种诸孙。
朱彝尊的这首怀乡诗成为嘉兴地方文化学者陆明考证天籁阁的重要依据,他认为道南指的便是道前街南。
这首诗中,朱彝尊还留下了,“项处士元汴有天籁阁,蓄古书画甲天下。其阁下有皇甫子循、屠纬真诸公题诗尚存”,朱彝尊访古之时,名闻海内的天籁阁,书画文物早已流散,天籁阁却躲过了兵火,皇甫汸、屠隆等人的题诗墨迹仍留在阁门上。
但天籁阁的“好运”并不长久,乾隆南巡时,天籁阁已风流云散,“元汴所收书画有天籁阁、项墨林印记,《石渠宝笈》所收甚夥。今经其本地,反惜其阁与名迹俱无存矣。”
这位项元汴的“粉丝”特意在承德避暑山庄内建造“天籁书屋”,作为赏玩古书画的地方,将四件项氏天籁阁旧藏贮藏在此。他还在诗中无限惋惜:
槜李丈人数子京,阁收遗迹欲充楹。
云烟散似飘天籁,明史怜他独挂名。
天籁阁虽是收藏史上的巍巍高阁,但阁并不雄伟,相较而言,另一座嘉兴名阁更加巍峨:
城角巍栏见海涯,春风帘幕暖飘花。
云烟断处苍江阔,一簇楼台十万家。
透过宋代诗人陆蒙老的这首《披云阁》,我们仿佛站在了子城东北角高高的披云阁上,面对着大宋时嘉兴城最繁华的街道,亭台楼阁,人来人往。
之后,嘉兴郡守周邦(一说周邠)在和陆蒙老的《嘉禾八咏》中也有《披云阁》一诗,足可见彼时,登阁而望,嘉兴城内的锦绣繁华:
曲栏高枕子城涯,云雾披开眼界花。
几处桥横流水巷,朱楼画阁几人家。
“陆蒙老”们将披云阁视为嘉禾八处名景之一,念念不忘,张尧同也将其“当胜地”:
兹楼当胜地,高望极崚嶒。
欲睹青天色,还须上一层。
披云阁是南宋绍兴年间的嘉兴郡守方滋所建。据《至元嘉禾志》记载:“在子城上东偏,旧名披云。”
这个阁名十分古雅,但不知为何,它还有个现在看来十分通俗的名字叫风月无边楼。其实,“风月无边”出自朱熹《六先生画像·濂溪先生》,“风月无边,庭草交翠”,表示风景十分好的“佳胜”,可见嘉兴人对其赞誉有加。
【楼 多少楼台烟雨中】
说起名楼,嘉兴人首先想到的肯定是静卧在南湖那池春水中的烟雨楼。明末清初史学家、文学家张岱《陶庵梦忆》说,“嘉兴人开口烟雨楼,天下笑之”,想来,自古皆然。不过,张岱此说还有下一句,“然烟雨楼故自佳”,颇有几分泰然自若、宠辱不惊的意味。
烟雨楼是五代时吴越王钱镠之子钱元璙在鸳鸯湖畔(今西南湖与南湖交汇处)修建的。著名园林大师陈从周将筑楼时间圈定在后晋天福年间(936—944)。“王二代”钱元璙晚年为了赏玩便利,建造了烟雨楼,当时的烟雨楼,“楼前玉兰花莹洁清丽,与翠柏相掩映,挺出楼外”,被称为“奇观”,可见其华美。
南宋嘉定年间,吏部尚书王希吕回归家乡,在旧址重建烟雨楼,这件事记载于《嘉兴府图记》中。正是此次重建,烟雨楼正式命名,其名得自唐朝诗人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意。
元四家之一的吴镇所绘《嘉禾八景图》,“春波烟雨”中有烟雨楼,此“烟雨楼”在嘉禾东春波门外,旧日高氏圃中,显然不是后世名噪一时的江南名楼,“昔年烟雨最高楼,几度暮云收”,只是对当年那个名楼的“致敬”与“怀想”罢了。而真正的烟雨楼,是画中很不起眼的“三贤堂”,曾废为三教堂,还做过宣公书院。
嘉靖二十四年(1545),嘉兴来了一位新知府,叫赵瀛。他勇于革新,兴修水利,疏浚河道。今天南湖里的“明珠”湖心岛,便是这次清淤淤泥堆积的“副产品”。
嘉靖二十八年(1549),他在湖心岛上重建烟雨楼,从此,江南的烟雨迷蒙中,南湖中心有岛,岛上有烟雨楼。
不过,此时的烟雨楼还是坐南朝北,面向嘉兴城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登楼远眺,便可一览嘉兴城全景。
烟雨楼可说是明代嘉兴最富庶时期的象征。文人士大夫流连忘返。
万历三十年(1602)重阳,文学家屠隆在烟雨楼创作排演传奇《彩毫记》,“楼倚重湖酒百巡”,轰动四方;明代大戏曲家汤显祖数次来嘉兴,登楼远眺,“年来更梦谁边好,烟雨楼西看石帆”;明末四公子之一冒辟疆携名妓董小宛,畅游南湖而登烟雨楼……
烟雨楼虽屡毁屡建,但始终牢牢占据嘉禾胜景的C位,乾隆六次下江南,八上烟雨楼,除了他最爱的吟诗作赋以外,他还在龙舟上亲自仿米芾笔法绘烟雨楼图,又命画师画了嘉兴烟雨楼全貌,在热河承德避暑山庄原样兴建。
一片痴心,可见一斑。
也正是为了迎接乾隆,烟雨楼大修,改成坐北朝南。
湖烟湖雨荡湖波的南湖,婉约秀美的江南名楼烟雨楼,仿若它生动鲜活的朱砂痣。
烟雨楼的盛名并非自古如是,在嘉兴历史上曾有一座名楼,存世之时,“艳压”烟雨楼,那就是月波楼。
天阔冰壶净,溪平玉鉴寒。
卷帘看晚色,鸥鸟并阑干。
宋代嘉兴诗人张尧同《嘉禾百咏》有月波楼。
月波楼建于北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当时的秀州知州令狐挺所建,《至元嘉禾志》载,“月波楼,在郡治西北二里城上,下瞰金鱼池”,大致位置在今运河东岸,与嘉兴船文化博物馆隔河相对的古城墙上。
楼建后一个甲子,因权宜之计到秀州做代理知府的毛滂,素好风雅,重修月波楼,还写了一篇《月波楼记》传于后世。“望而见月,其大不过如盘盂,然无有远近,容光必照,而秀泽国也,水滨之人,起居饮食,与水波接”,透过毛滂的猜想,我们对令狐君将此楼命名为“月波”的缘由,可知一二——有月,有水,“意将揽取二者于一楼之上也”。也是通过他,“今邦人相与出遨而喜甚,徒以有此楼故也”,我们如今还可想象当时月波楼的风头之劲。
毛滂虽在嘉兴时间不长,但深爱月波楼,他曾邀请当时的著名词人贺铸共游月波楼,诗词唱和。他不止一次在诗词中吟咏月波楼,中秋夜,他登楼,“高柳横斜,冷光凌乱摇疏翠。露荷珠缀。照见鸳鸯睡”;重阳节,他还登楼,“手抚归鸿,坐临烟雨帘旌润。气清天近,云日温阑楯”。
几百年后的清代,一位嘉兴著名诗人朱彝尊在《鸳鸯湖棹歌》里致敬毛滂《月波楼中秋词》:
堤外湖光堤内池,露荷珠缀夜凉时。
阿谁月底修萧谱,更按东堂旧日词。
《东堂》便是毛滂的词集名,其词颇得苏轼赏识,“文词雅健,有超世之韵”。
透过陆蒙老诗意,我们仍能回味千年前的月波楼盛景:
金波横浸绛桥潢,百尺楼涵午夜光。
徙倚阑干清刮目,濯缨何必俯沧浪。
相比烟雨楼,月波楼存世仅200余年,但依然被世人所钟爱,嘉兴人因而将盛产的名酒也以楼命名为“秀州月波”。
或许因为做了酒名,当月波楼消亡于宋元易代的战火中,后世还有酒楼取名为“月波楼”。
后来,嘉兴人又在韭溪桥上筑楼,也取名为月波楼,许瑶光南湖八景“韭溪明月”说的就是这桥与楼。朱彝尊《鸳鸯湖棹歌》“夜深啼上月波楼”写的也是此景。
水乡的水,流过悠悠岁月,“湖天夜上高楼望”,嘉兴又有多少楼台消失在江南的烟雨中?
秦敏树《设色鸳湖春饯图》长卷 嘉兴博物馆藏
南湖八景之“韭溪明月”
【台 近水楼台先得月】
老嘉兴人认为,范蠡湖和落帆亭都不妨看作是宋代园林的遗构,为当时官吏商贾的游憩之处。
距槜李之战已经2500多年了,吴越争霸给嘉兴这方古老的土地留下了范蠡与西施的传说。嘉兴人应该是倾慕于范蠡和西施,把古时西南湖中的里湖称之为范蠡湖。碧绿湖水的范蠡湖也向我们诉说着一个唯美的爱情故事。相传范蠡湖为范蠡助越王勾践雪会稽之耻后,偕西施在此隐居,并由此发棹泛五湖。
范蠡湖西北岸有水榭一座,这个水榭就是西施妆台,是座伸向湖水的建筑物,建于清朝光绪年间。西施妆台内原有范蠡和西施塑像,相传当年西施每天梳妆,倾脂粉于湖中,螺食而成五彩,故湖中产五彩螺,所以有了范蠡湖出五色螺的传说。
范蠡和西施两个人的爱情故事,其实更多是家国情怀的大爱的故事,后世文人为他们两个作了很多诗词。
宋代张尧同有诗曰:
少伯曾居此,螺纹吐彩丝。
一奁秋镜好,犹可照西施。
范蠡湖旧有西施冢之称,相传西施亡于此,墓葬湖中,湖边还有堆石砌成的槜李亭。古槜李亭并不在范蠡湖园林里面,后人把槜李亭再建于此,似乎想让西施与槜李再续前缘,
如今的范蠡湖,也荡漾着城市发展的生生不息。天光一亮,就有四处居民来“拜访”。
落帆亭 袁培德摄
范蠡湖 袁培德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