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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7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与“精神”对话

日期: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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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陈伟宏

  

  “医学杂志《柳叶刀》数据显示,目前国内大约有1.73亿人患有各类精神疾病,其中91.4%的人从未接受过专业治疗。”Y书记将一份报告递给我,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看着我难以置信的神情,Y书记接着说道:“叔本华说过,‘每个人内心都藏着一头野兽’。这头野兽是人的原始本能,一旦受到刺激,就可能演变为攻击性行为或破坏性行为。精神病患者就是那种受到刺激的‘烈马’,它挣脱缰绳,缺乏约束,有时候还会自残或对周围人群造成伤害。而我们所做的,就是让这些‘脱缰的野马’平静下来,训练他们回归自然。”

  我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Y书记想了想,说出了两个字:“精神。”

  看我还在琢磨含义时,他补充道:“我们有着一群不为人知、以精神心理疾病治疗与护理为职业的医生和护士。他们,每天与‘精神’进行着对话。”

  

  对话一:“用朋友关系来稀释护患关系。”

  对话者:D,男,1987年出生,护士长

  在普通医院,男护士不太多见,但是在D所在科室,男护士的比例却在50%以上。

  “我是卫校毕业来康慈医院工作的第一批男护士。正如你想象的那样,我的亲戚朋友特别是我父亲,表示竭力反对。但我的老师在我毕业前跟我说,‘很多人不愿意去,或许正是你可以有很好发展前景的地方。’可以说,起初我是毅然决然,甚至有着美好憧憬。但等到深入接触病人之后,我的想法有了颠覆性改变。我甚至问自己:难道我要一辈子从事这份工作?”

  没想到,他一口气做了18年。

  我禁不住问:“是什么认知彻底改变你的看法?”

  D想了想道:“一个理念。就是要用朋友关系的处理方式来构建和稀释护患关系。”

  我说:“这个说法倒很新鲜。”

  D说:“有一位病人,他患精神分裂症已经有10多年。文化程度不高,却很好学。入院以后,他甚至还跟我要医学方面的书看,他说要了解自己的病,了解怎么治疗,让我很惊讶。还有一件事。有一段时间我自己锻炼身体,就鼓励他跟着我锻炼。我跟他说,一个人有了健康体魄,有了愉悦心情,才能达到身心健康。他非常配合,现在他每天坚持健身,做仰卧起坐、俯卧撑,甚至倒立行走。他还跟我探讨过武术训练。有一阵子,社会上风靡平板支撑,他也赶时髦,坚持每天训练,现在都可以达到运动员水平了。他还常常问我,现在这个项目的吉尼斯世界纪录是多少,他说他正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我笑了,说:“你成了他的贴身私教。”

  D也笑了,说:“还不止这些。他现在开始跟我探讨出院以后该做什么工作。他说,他一定要把头上那顶‘精神病患者’的帽子摘掉。我说,刚开始目标不要定得太高,至少凭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我给他的建议,他都会很认真地记下来。总之,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憧憬,积极乐观。”

  “是啊,如果不是你用这种朋友式的方法关心他、开导他,跟他推心置腹地聊天,解决他最关心的现实问题,我想他恢复起来也不会这么顺利。”

  D笑道:“护患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其实对于我们护理行业的人来说,从‘心’出发,解决他们根本性的问题,才可能控制他们的病情,并且引导他们朝着越来越好的轨道发展。”

  对话二:“我帮助他们,其实也是在帮助我自己。”

  对话者:Q,女,1978年出生,责任护士

  当我问Q工作以来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时,她脱口而出:“痛并快乐着。”

  “痛既有身体的伤痛,也有精神上的苦痛。身体上的痛大家都能理解,我们时不时会遭受处于急性期患者的拳击或耳光,但精神上的苦痛就不一样了,因为每个精神疾病患者的症状不一样。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琢磨针对什么病人该用什么办法,有时候下了班回家想,有时候上班开车路上想。解决不了问题,病人没有良好改善,我心里就很着急,真的很烧脑。”

  “比如?”

  Q说:“比如我护理过一位病人,进来时只是14岁的小女孩。她在学校里成绩非常好,但送来的时候五花大绑,眼神里充满仇视的目光。她的脸很脏,好像很长时间没有洗过,头发也很乱,指甲也很长时间没有剪。刚开始几天,她对医院任何一名工作人员都不理睬。我每天都去问候,问她有什么要求,能给她什么帮助,她也不理不睬。那天,她忽然要我帮她解开保护带,我则要她把脸洗一下。她坚持很久,最后终于同意。这以后,她对我的态度就慢慢有了改变。只要有别的医生或护士要她做什么事,她就一句话,‘你去跟Q护士说’。”

  “说明她已经信任你了。”

  “是的。她后来只愿意跟我一个人说话。她说她之所以辍学,完全是因为班主任老师大庭广众之下一句嘲讽的话深深刺痛了她。又说,母亲严厉得近乎苛刻,父亲又只知道凶她、打她,她觉得生活中没有一丝快乐。有一次她过生日,她父亲特意买了蛋糕来,她理也不理。那天我去得晚,其他护士告诉我小姑娘一直在等我。当我出现时,她兴奋得把蛋糕拿出来。其实平时我很少吃,但那天我当着她的面全部吃完。我发现她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

  “当你的努力得到回报时,这应该就是你说的‘快乐’。”

  “还远不止这些。小女孩出院后,经常跟我联系,有时候我们也一起去散步。她母亲说,在家里她总是安静不说话,但是每次跟我出去,都是蹦蹦跳跳回家的。她说,‘Q是我的医生、护士姐姐,也是我的妈妈。’”

  “她已经把你视为最值得信赖的人。所以,你的快乐远大于你的苦痛。”

  “是的,我给了他们帮助,他们也给了我帮助;我帮助他们,其实也是在帮助我自己。”

  对话三:“躯体疾病治疗是精神疾病治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对话者:G,女,1980年出生,主任医师

  “看起来你一米六都不到,做精神疾病治疗医生不害怕吗?”一见到这位来自黑龙江的G医生,我就忍不住问道。

  “怎么不怕?我刚来第一个礼拜就被打,还差一点没命了呢。”

  “那这么多年来,你靠什么方法‘对付’这些病人?”

  她想了想说:“精神疾病患者往往有着多种躯体疾病,如果只注重单一的精神疾病治疗,往往事倍功半。”G说,人是一个完整的整体,身心始终统一在一起。“所以,精神病患者进院的时候,我们除了常规的精神科检查之外,还必须首先对病人的躯体状况进行全身检查,发现可能存在的身体机能问题。躯体问题找到了、疾病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才能对症下药,心理治疗及非药物MECT(无抽搐电休克)治疗手段才能更好地帮助到患者,使患者获益更大,做到全病程的管理。”

  “这应该就是‘追根溯源’吧?”

  “是的。前几年我接收过一位病人,进来时神情呆滞,认知功能下降,记性差、步态不稳、共济失调、阵发性情绪暴躁及伴有冲动行为,奇怪的是每天下午傍晚的时候脸色绯红,另外还具有明显的攻击性。据家属反映,病人经常在厨房、客厅大小便。一位有知识有文化的读书人,居然发生这样的事,对家属来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通过磁共振检查,我们发现他的头颅MR弥散相大脑皮层呈花边征,初步判断他属于神经元核内包涵体病。但因为这种病例国内才一千多例,我们不敢妄下结论,建议送上海、杭州专科医院就诊,最后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经过脚踝皮肤活检,专家证实我们的判断,确诊为这种病例。对于这个病人和家属来说,我们确诊病因非常重要,为接下来治疗提供了强有力支撑,对症下药也有了充分的科学依据。”

  G说还有一位病人,送进来的时候脾气暴躁,但身体又很虚弱。据家属说,他已经很长时间不吃饭,要么只吃西瓜,一天可以吃4个;或者只吃红薯,连续吃一周。我们对他进行精神科检查评估及一系列身体辅助检查,发现多项身体指标异常。为了尽快弄清楚发病原因,又进行核磁共振检查。检查发现,他脑萎缩程度非常严重。“通过提供他基本的生命需要、营养支持、控制感染,联合促智药,以及对其他不正常指标进行一系列针对性药物治疗,他逐步恢复了身体机能。在此基础上,再进行精神上的康复和护理。经过一段时间治疗,现在他已经能够做到基本生活自理,吃饭也正常。白天可以静心看书报,傍晚还可以下楼散步。”

  G是一名“全科”医生,进入康慈之前,在综合性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我深以为治疗精神病不能‘就病治病’,而要从人的系统性、完整性去探究治疗思路,躯体疾病治疗是精神疾病治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有躯体疾病治疗与精神疾病治疗有机结合起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治疗,才能塑造一个完整的人。”

  对话四:“在生命面前,其他都不重要。”

  对话者:W,女,1991年出生,责任护士

  W长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清新秀美,看起来就像刚参加工作的小女孩。

  “我没有把它当成一份工作来做。”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有些不解。

  “除了日常护理之外,我大部分时间是和病人在活动室相处。每天活动的内容有手工、唱歌、舞蹈,还有小游戏、走路、做操、锻炼等等。以前,我每天回家的主要任务就是花时间准备第二天的活动项目,就跟老师备课一样,我要查阅很多资料,完成一项活动的准备工作常常要到凌晨一二点钟。有时候不能让自己满意,就会烦躁、压抑、灰心丧气,甚至不想干。可是只要想起那些病人,想起他们在我动了小手术刚上班时主动帮我端茶杯,我从座椅上吃力地站起来时他们过来扶我,想起他们对我点点滴滴的好,我就觉得,我的任何努力和为他们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你对工作这样尽心尽力,病人认可、同事喜欢,怎么会不把它当成工作来做?”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就问了另一个问题:“近15年的工作经历,你觉得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她想了想道:“在生命面前,其他都不重要。进康慈之前,我曾经在自己镇上中心卫生院工作过,亲眼目睹三个小男孩由于溺水等原因,送到医院时还有生命体征,医院也进行及时抢救,后来应病人家属强烈要求,在送往市医院途中却没有了呼吸。每次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如刀绞一般难受。”说完这些,W眼中噙满泪花,然后用袖角轻轻按了按眼角。

  “五年前,我的母亲因为车祸一下子离开了我;两年之后,我父亲也因为患癌症黯然离世。与我生命相伴最久的两个人相继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原本热热闹闹的家庭一下子冷清下来,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说完这些,泪水就从W的脸颊上挂了下来。她用双袖轻轻把泪水擦去,一个劲地跟我说“对不起”。

  她突然成了在我采访中唯一落泪的人。

  W擦了擦眼泪,说:“我觉得我很不幸。但是,我又是幸运的。在我们医院里,住院最长的达三四十年。这些病人从刚开始有家人陪护,到最后家人一个个离世。和他们朝夕相处中,我越来越感觉到他们离不开我,他们把我看作他们的女儿、姐妹,他们把医院当成了自己的家。有时候我想,其实我就是他们的亲人。如果我能够在他们身边多一些陪护、多一些问候,为他们养老送终,他们就一定会感受到这个社会的温暖,即使他们走的时候,也不会感到有什么遗憾。”

  望着W真诚的脸,我终于知道她前面两句话的原意。她之所以没有将工作“当成工作来做”,是因为她已经将工作视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每天上班其实就是在生活。她把所有她护理的病人都当作她的亲人,她把职业的责任感视为对亲人的真诚关怀,只希望他们可以好好活着,不再遭受病情折磨和痛苦;她愿意在他们以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上,一直这样陪伴下去。他们离不开她,她更舍不得他们。这也让小小年纪的她,陡然有了对生命的珍视感和敬畏感。

  对话五:“病人是在替家庭生病。”

  对话者:Z,男,1978年出生,科主任,正高职称

  “认知很重要。精神疾病患者出院之后的治疗和护理,家庭对疾病的理解、接受程度,和病人自己对自己疾病的了解程度都很重要。业内有一个广为关注的观点,那就是:病人是在替家庭生病。”

  我不解地问:“这句话怎么理解?”

  “这就像一只鲜艳欲滴的苹果上坏了一个小口子,家庭成员不能任其‘腐败’,而是要齐心协力想办法把这个毒素慢慢清除掉,促进伤口愈合,以免影响整个苹果的完美。这就是家庭的重任。”Z进一步给我解释,“最好的家庭关系就像等腰三角形,父母在孩子成长过程中不偏不倚,互相独立自由,但同时又相互连接、支撑和不可分割。记得我曾经治疗过一名患者,他15岁读初三时开始出现幻想症状,总认为同学背后说话就是在议论他、说他坏话,老师的举止总是看不起他的样子。他有时白天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行为有些错乱,晚上不能正常睡眠。加上中考压力,患者送到医院来的时候神情已经恍惚。我们进行针对性治疗一个多月后,他的妄想症状逐渐松动,直至消失。出院后,又通过巩固期、减药维持期的治疗,基本上恢复到正常人的生活状态,并保持病情稳定多年。关键一点,他的父母提前了解精神疾病的相关知识,在他出院之后,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他也严格按照我们医嘱进行服药,定期复诊,治疗从未间断。家里从不口角,相互亲近,有事商量,心平气和。后来这个孩子没有出现复发,现在也已经结婚,还有了两个孩子。这对我们来说,是莫大的欣慰。”

  “如果家庭缺失对患者必要的监督、护理甚至关爱,复发的可能性是不是很大?”

  “是的。以前我治疗过一个病人,存在大量幻听症状,也是初中时发病,耳边常有说话的声音,内容指令性幻听,让她割腕,好在抢救及时没有酿成大错。但因为家庭疏于管理,病情时好时坏,有一次她再次出现指令性幻听,让她将家里值钱的东西打包扔到了河里。送医院来的时候,我们对她进行针对性治疗,效果还是不错的,两个月之后就出院了。后来她虽然也考上了大学,但是维持治疗还是缺乏监督,病情反反复复,还差一点出人命。直到大学毕业,她自以为有所好转,就开始自行减药,家里并没有特别关注,最后因为幻听再次发作,从高楼跳下去了。”说完,Z医生惋惜地摇摇头。

  “所以拯救病人,其实就是在拯救家庭。”

  “是的。身体其他的器质性疾病大都可以通过仪器检测和数据分析进行判断,但精神疾病是很难用仪器来测量的。而要改变这些人的现状,减缓他们的病情,除了药物治疗这个基础外,还需要联合心理治疗、物理治疗和康复治疗,特别是心理治疗,千万不要忽视认知因素和情感付出。病人对自己病情的认知,家庭对病人病情的了解程度、接受程度,以及家庭成员的情感付出,都是精神疾病治疗的‘良药’。”

  

  贾平凹说过:“心上有个人,才能活下去,不然生活的意义就会越来越低,生活里需要情感的羁绊。恰是因为这些羁绊,才有了念头,人一旦有了念绊,生活就有了奔头。”诚然,我们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叫做“精神”的人。“精神”的正能量越大,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勇气就越强,我们的内心世界也就愈加充满阳光。在我心目中,医护人员就是一群心怀“精神力量”的人。他们想方设法将那些“精神”缺陷的人从不利的环境中拉出来,治疗、陪护、关爱,修补他们的“精神支柱”,让他们重新回到自己温暖的家庭,还他们正常的生活。

  愿我们都在“精神”的陪护和支撑下,幸福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