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琦
“做了蛋酒,你给我吃完再走。”
“来不及了,要走了……”
“什么来不及?一两口的事!吃完再走!”
我被迫抬起眼,瞟了一眼婆婆。暗暗的光线将她切割成了一座石头雕像,看不清表情;只剩下刺刺的语气,在空气中走过来走过去。我叹了一口气,直了直身子,往餐厅拖。
婆婆的刺,是心理需要,我懂。
外公生了5个女儿,终得了1个儿子;而在卑微的女儿行列里,婆婆排行老二,既无法匹敌主里主外、一锤定音的大姐,又不能像小阿姨一样任性撒娇、古灵精怪。尴尬的位置,让她在无法自恰的童年活成了透明色。据我先生说,她小学一毕业,就被外公安排去裁缝店当学徒谋生了。对于这段历史,她从不提起,而且刻意回避。一直到我公公1986年下海经商,1998年赚下了整个村里的第一辆广州本田小轿车,她才挺直了腰板做女儿。逢年过节,家族聚餐她从不缺席;组局排局,她是第一人;笑谈欢宴,主导全场,她游刃有余。
但,烟花易冷,她亦是落寞的。
公公是一个留不住的男人。他常年出差,到处应酬;2014年我结婚那年,合上婚礼仪式,我就见了他13面;迄今为止,我见他的次数不超过70次,而且基本上都是晚上来,第二天早上就走,匆匆忙忙仿佛就是过来报告下他还活着,然后又投入到他“从流飘荡、任意东西”的主流人生。实在困惑得紧。“年三十,也不回来吗?阿爸有没可能还有一个家,在上海或广州。”先生默然了好一会,说,“不至于吧。但小时候,的确最害怕的就是他俩见面。见一次吵一次,阿爸摔门而出,接着很久都不回来。阿妈就每天抱着我睡,关了灯,每个晚上都在流眼泪,闷着声音哭,其实,我都知道。说出来你也不信,我在初中毕业之前,还一直和阿妈睡的。”
2014年,我成为她媳妇儿。她的掌控欲,以及掌控不了之后的气急败坏、尖酸刻薄,让我几近崩溃。这些年,究竟是她改变了我?还是我改变了她?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的蛋酒,我吃得越来越快了。
一到餐厅,就是那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黄酒酸味,有着腌过头的酸白菜的酸劲,轻易地钻到毛孔的每个细胞里。鸡蛋摊在不锈钢盘上,形状诡异,只有几点红枸杞,还显得可爱。
“先喝桌上温水!每天说都不听,怪不得你俩笨儿子也一个样。”
哎。我一口气喝完倒好的温水,抓起已放在一旁的勺子,开始吃蛋酒。
蛋酒,配料极简,鸡蛋、黄酒,可配冰糖,还可加枸杞、生姜丝补血祛湿。在温州,蛋酒是女子补身的绝对利器。血气不足、瘫软无力、精神不济,一碗蛋酒下去,啥都好了。所以,温州女人生完孩子坐月子的时候,必须一天一碗,连汤带蛋,一点都不能浪费。
可惜,我第一次吃就吃吐了;我婆婆当场脸就绿了。其实,我也不想。偷偷百度过蛋酒,发现只有温州叫“蛋酒”,其他地方都是酒酿蛋,用的是甜酿糯米酒,透明色的;蛋是打散的,像黄色的云儿悠悠地荡漾在清泉中。所以,就更加困惑,温州人怎么用蜡黄黄的黄酒,整个色调就让人没有食欲。百度说,黄酒含有21种人体必需氨基酸,可改善疲劳,开胃健脾强胃;是一个美容、强体的好方子。婆婆用的是绍兴老黄酒,单喝还是很不错,醇香劲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过我婆婆的蒸锅,就酸味十足,莫不是在那锅里被周芷若“九阴白骨爪”了,高挑刺口,扎舌得厉害。
就像我的婆婆,任何一种好话,经了她的口,都得叫你难以下咽。
2019年5月,我生完第二个孩子。安稳静好的日子里,我和先生,突然间都期待起来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于是,一个“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想法,在我俩的脑里疯长。最后,派我为先锋,探探路。于是,毕业七年后,我开始了日以继夜的雅思之路,书房的四面墙上,贴满了听力未过关的单词、口语答题思路、好句子背记……除却上班、亲子时间和睡觉,我被雅思包了;早上4点到7点,晚上6点到12点,日日夜夜的2个月。
而直接受影响的,除了我的两个儿子,就是我的婆婆。
她成为一天24小时的保姆!没有葫芦丝,没有越剧,没有三五闺蜜的旅行……每天早上,急急忙忙送大儿子上幼儿园后,就开始照顾4个月嗷嗷待哺的小儿子。
虽然先生已帮我预先打过招呼,但当小儿子呜呜咽咽的哭闹声响起的时候,我还是胆战心惊地坐在位置上,怕婆婆冲进来,生气发飙,身为母亲的内疚,是足以让我无地自容的。但是,直至我雅思成绩出来的那天为止,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为了防止我小儿子冲到书房,她练就了“上能爬树,下能钻洞”的逗娃神技。
我能出去读书,没有我的婆婆,是不可想象的。
但是,在雅思考试之后,她总是冷不丁地来一句:“心别高。把老公管好,把孩子带好,就可以了。”或者“你这水平,啥也没用。别瞎费力气,把孩子带好。”或者“读书辞职,我是不会同意的。”
“那为什么支持我考雅思?”
“我就是想看看,你水平有几斤几两。”
哑然。
更惊奇的是,在我纠结N天后,来到校长办公室说明辞职来意的时候,校长笑笑说:“想去,就请假去读吧,不用辞职。”在聊天中,他无意说到,“其实,你这件事,你婆婆和我说过了。”事后,我才知道,她托了好几层关系,亲自跑到几个校领导前说情,才拿下了这件事。但我一无所知!
“为什么支持我去读书?”
“只怕你还读不起来呢。”
哑然。
我只能挖起一整个蛋,三下五除二就嚼下去了,腥腥的,也带着酸黄酒的刺刺味道;但,酸酒也是酒,入肚的辛辣,让胃慢慢温润起来。语气再剑拔弩张,也不能改变内容原本的样子。
蛋酒是酸的,但,也是暖的。
“桌上有面包。别脑子跟不上手,不拿去,害我白做。”
“哦。知道了。”
(作者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