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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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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正常接触》: 这一次王占黑下潜为城市观察者

日期: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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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叔叔:

  我回了趟老家,妈妈打电话来,外婆的墓修好了。沈家湾的船还没通,我只能先乘火车到邻市,再转长途汽车,这条路线就像从我们小区到菜市场一样,非要人亲手画出个疲惫的圆。外婆也是春天里走的,当时我无法离开,多快啊,夏天已经过去一半。但我仔细想了想,可怕的不是时间,而是接受一个不在身边的人永远不能在你身边,远比想象中来得不容易。连妈妈都说,太久去不成养老院,听到消息时她手里还没停下给人杀鱼的活呢。外婆就这样一个人在狭小的床位上躺了几个月,就像后来一个人躺在狭小的木制盒子里,在此之前,她可曾盼过我们去看她,还是说,苦等不来,她以为自己早就在另一个世界了?日子过得断断续续,告别也成了不必要的事情。你知道吗,甚至连做七都挤在一天里做完了。大家急着把死人留下的东西烧走,又急着把新人从母体里拽出来,没有谁像你一样,白天夜晚只执着于一个问题。

  出发前我特意经过隔壁,可惜窗户关得很紧,什么也看不到。邻居回来后,我们没有面对面说过一句话,除了拿外卖,他几乎从不下楼。那天起,我没再见过史努比,如果没算错,史努比也没再见过外面新认识的那些小狗。隔着一堵墙,我想象我们躺在各自的地板上,看着同一片天被窗框划分出的不同截图。有时我尽量让耳朵贴着地面,为了捕捉它那懒散起身的脚步。史努比不会叫,它只用脚步的即兴节奏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听起来有点压抑。他们三个每天吃什么,做什么,我丝毫觉察不到。或许对邻居来说,去隔离酒店反倒比在家舒服,那么史努比跟着我也会过得更好。但话不能说死,通常动物很快就会把给它喂饭的大傻瓜忘了,就像我如果不回家,又怎么会想起小时候外婆帮我背书包,陪我上下学的事。你的小孙子呢,他还有多久就要记不住你的脸了,透过沉默的阳台和灯光,我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离开史努比,我的生活好像又往后退了几步,然而迟到的家祭并没有把我推向更深的黑处,这一点,我心里对不起外婆。安详的死亡无法给我任何切身的感受了。你知道什么是切身的感受吗,吃饭的时候,桌上端来一盆鸭血豆腐。亲戚们聊起鸭血的做法,舅妈说,鸭血一定要新鲜现杀,装进脸盆,等它自然凝固成一大块,再冲洗净,切成丁。我扭头就去洗手间吐了。阿桂蹲在草丛里对电话那头的人大喊,冷了冷了,血都变硬了。她的喉咙太尖太响了,前后两栋楼谁能装作没听见呢,好在我们的视线被绿化带里疯长的树木拦腰截断,不至于太过害怕。坦白说,我当时更多的是吃惊,阿桂怎么可以形容得这样具体,又或者,电话那头的人为什么非要问得这样具体呢。直到我望着洗手池中央的黑洞,好像忽然间复明了,拨开草丛,你和阿桂就在那里,她用手枕着你的头,你们的背后从一片鲜绿渐渐褪成深褐。我把饭菜全部呕出来了,呕得满脸都是痛苦到变形的眼泪。回座后,我尽量不去看旋转餐盘上那碗颇受好评的鸭血豆腐。舅妈走过来拍拍我说,没事的,吐出来就好了,你舍不得外婆,外婆都晓得的。她给我夹了几筷绿叶菜,我点点头,一口也吃不下去。

  参加完骨灰落葬式,我在午睡中见到了你。你说奇不奇怪,离你最近的日子里,我从未梦到过你,尽管偶尔也会想,自己是否以及何时将梦到你。现在我回了家,这个念头却不合时宜地成真了。到底是我一直在等你,还是你一直在等我通过一顿呕吐来清洁自己?梦里的你仍然站在自家阳台上,翻来覆去说着那几句。我在窗口做饭,不巧抬头看了你一眼,你就对我说,小姑娘,过来开个门。我摇摇手,你又对楼下的保安说,同志,上来开个门。他摇摇手,你只好冲着马路所在的方向喊,双新路,来开门,来开开门。一切重演了一遍,只不过比原来更模糊,又更紧凑一些。大家在你的呼喊声里淘完中午的米,又淘晚上的米,你的声音就像不断被过滤掉的淘米水,越来越稀薄,直到大家都厌倦了,你也厌倦了。

  (为书中节选)

  

  《正常接触》 理想国|王占黑 著 云南人民出版社

  

  编辑人语:

  《正常接触》是嘉兴青年作家王占黑全新小说集,收录2020至2022年创作的六篇中短篇小说,分别为《韦驮天》《清水,又见清水》《正常接触》《献给芥末号》《动物之城》《没有寄的信》。

  这一次,王占黑从兴致盎然的城市漫游者下潜为城市观察者。普通劳工和行动青年两个世界的秘密交叠,每天穿行于家和写字楼之间的李清水内心隐藏的愿望,失业青年宇明和小张一段因猫结缘的特殊际遇,在隔离点偶遇的陌生人穿越冬与春的隔屏取暖……时间停滞,空间交叠,这些人短暂地发生交集,体味着各自的悲喜。

  王占黑在她的文字里探索着人与人之间一个永恒的存在——“距离”,反思着在公共空间当中,人与人之间究竟要怎样交往,在社会性的大事件中,个体的人又要怎样生存。她通过书写普通人在社会公共事件中的境遇,往庞然大物身上镌刻下个体难以磨灭的生命印迹,以共同的记忆抵抗未知的命运。

  以下为《正常接触》中的一篇短篇小说——《没有寄的信》中的选段。《没有寄的信》通篇为独居女孩不断地给邻居爷叔写着永远寄不出的信,信中的内容多为对琐碎日常的记录,更多的是那被隐藏起来的静默却又震耳欲聋的情感急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