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供图
■清扬
一到小娘舅家,就听见嘭嘭嘭的风扇声,里面好像是个机械厂一样。
前门不开,拐弯到后门进去。
我再走到客厅一看,原来这声音真的来自一个在发动的大风扇。这个大风扇所在位置是一个专门为它开的外墙大洞,可以把里面的气流带出去。
大客厅里有两个雇来的中年女人在干活。小娘舅也在干活。
“阿娟啊,你看看你小娘舅苦啊,你外公在我十二岁就死了,好了,我从此就没有一天好日脚。看看,一天到晚干活。”
我妈说,你不要再讲这套老话了,以前是什么房子,现在小别墅啦,是你自己要做生活,自己放不落。
小娘舅为自己儿子打工。儿子开了一个家庭作坊,做蜡。
我在餐厅看见这些蜡,一个一个黄圈圈,好像螺帽。
“生意好的,利润薄的。”小舅妈笑着给我递茶。早已泡好的红茶,一口喝下去,温茶,不烫,正好。
“这是做蜡烛的吗?”我问小舅妈。在我印象中,蜡的用处,好像只有制蜡烛。
“不是。这是给羊毛衫厂里用的。毛纱一根根输过去,毛纱要滑润才过得去。”
餐厅里供着一座开着笑口的财神爷,边柜上还“坐”着各种酒瓶。小娘舅爱喝酒,一喝酒就神清气爽,就爱发牢骚,感觉这辈子太苦了!
小娘舅家这个新农村的小别墅外面很气派,里面完全就是一个小作坊。
生活是富裕的,但是小作坊需要运营下去,小娘舅小舅妈老两口放手不下,儿子也忙碌,要运送这些产品,还要谈生意,况且是两头拜(嘉兴婚姻新风俗,不嫁不娶,两头做人家),儿子的丈母娘则负责管娃。
所有表兄妹中,小表弟学历最低,初中毕业就不高兴读书,去濮院拜师学艺,在濮院羊毛衫市场修羊毛衫横机。因为肯钻研,修机器水平高不说,而且二十四小时开手机提供随呼随到服务。师傅器重他,升他做修理队长,还送了他一辆汽车。濮院的老板们把淘汰下来的横机半卖半送给他。他就雇几个员工也把羊毛衫生意做起来。
小表弟,手艺好,脑子也灵活。去义乌采购横机零件的时候,灵机一动,“为什么不在濮院开设一个零件分店呢?”
于是,先在濮院开了一个零件店,后来又在桐乡开了一个分店。
老妈说,你小表弟厉害的,桐乡地段最好的房子(城东凤凰湖边上)已经买了一套,丈母娘家别墅造起来了,自己家别墅也造起来了,还买了三个店面。
人家闺女大学本科学历,丈母娘看见他又高又帅气又能干,居然把闺女嫁给了这个职高都没读的白手起家小表弟。
大表哥的儿子前年结婚,写人情账的就是小表弟的老婆。
我妈说,是她推荐的,“在我娘家,阿霞学历最高,字写得最漂亮,两个娃又管得好,大娃在老六中读初三,年级里排前四十名,你小娘舅打翻身仗了。”
江湖上自有丈母娘不看出身。
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小舅妈弯腰从甏里捞出酸菜,又转身,餐厅的柜子上除了眼花缭乱的各种酒瓶,就是一队望得见红椒的自制榨菜瓶。小舅妈从这一排里举起一个,笑眯眯地说:“好吃哩!自己做的榨菜,一定拿几瓶去。”
我妈跟小娘舅说,我还要去大兄弟家,“给你们每家买十几个翠冠梨、一个大麻饼、十包酥糖,还有给你买了高血压药,不要忘记每天吃。”
老妈又拿出一盒酒说:“这个是阿娟送给她爸吃的,一瓶她爸吃了,这瓶送你,老头子说大概两百元一瓶。”我说这是剑南春,四百多元啊,怎么两百元了。我妈说四百多就四百多,给你小娘舅吃了,你大娘舅不能吃酒。
小娘舅说:“阿姐,吃了饭去啊。”
我妈笑说:“我嫌你们辛苦,格个热的天,吃不落你们的饭。”
说说笑笑,走到了后门口,看见两侧挤满了纸箱。小舅妈笑着说,生意好的,雇的两个自家村上女人家快活煞,有生活做,有工资拿,家里开门七件事,哪样不要钱呢。我看小舅妈,总是笑着呢,甜滋滋的。江浙地区的老人啊,有活干有钱赚就开心,真是活到七老八十。出门看野景,哪个田地里没有除草种菜垦地的白头翁?
汽车开出了一段路,转了一个弯,我从窗口一偏头,又能望见小舅妈家后门口。那搭出来的高棚子,下面堆得高高低低的装蜡制品的纸箱子们,靠在一起,伶俐地站成了村坊的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