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翁
外婆家在一个小镇上。镇上只有一条东西向的小街，青石板铺成。小街宽不过两米左右，从东街步行到西街，只需10分钟。即使如此，小街硬生生地被分成东街、中街和西街。在我的记忆中，小镇有两家茶馆就开在东街和西街上。
西街的茶馆规模较大，约有十多张条桌、几十把条凳。东街的茶馆是水阁房子，临河而建，规模是西街茶馆的一半。茶馆供应的茶叶，是很普通的红茶和绿茶，一壶茶大概叁分钱左右。两家茶馆都开得很早。夏天凌晨约三点半左右、冬天凌晨约四点半左右，服务员就会到茶馆上班，烧水抹桌子做准备工作。
天蒙蒙亮，就有茶客造访。茶客主要是周边的农民，来喝茶的目的是来“出市”（方言：到街上买卖东西），也有的是来“灵市面”（方言：打探消息、行情、种植经验等）。当然，还有真正有茶瘾头的茶客。服务员上茶时，会给茶客一壶一盅。壶是那种有嘴有柄的大肚瓷壶，上面有一个圆圆的盖，一条女孩扎辫子的塑料绳将壶盖和壶柄连在一起，防止茶客倒茶时不小心把壶盖摔了。早晨六七点钟，是茶馆营业的高峰，八点左右就渐渐冷清了，农民要回队里干农活。那时，农民干农活和工人做工一样，是统一吹哨子上工和下工的。中午以后，茶馆几乎就没有茶客了。
茶馆也向镇上的居民供应开水，一般的热水瓶是壹分一瓶，大一号的热水瓶贰分一瓶，方便了镇上居民。茶馆有雇用的挑水工挑水，水源就是茶馆边上的洛塘河水。那时，洛塘河的水清澈透明，但即使如此，当挑水工将一担担的水倒入水缸后，茶馆服务员会将磨碎的明矾倒入缸中，然后用一根棍子在水缸里画圆圈，形成水的漩涡，等水在缸中平静后，就可以烧开水了。
晚上，西街的茶馆，有时会变身成娱乐场所，有唱苏州评弹的，或者是说大书的驻场。唱苏州评弹的通常是一男一女，演员们怀抱琵琶和三弦，弹弹唱唱，吴侬软语，煞是好听。而说书的是一人，在说书的过程中，惊堂木在桌子上一拍一拍，即使你在听书时睡熟了，也能把你从美梦中惊醒过来。唱苏州评弹和说书的，大多数是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那种长篇，以吊茶客胃口。如果茶馆有此类娱乐活动，茶馆门前的小黑板上会发布告示，介绍晚上说唱的时间、内容、演员等，所以晚上一壶茶的价格会贵很多。茶馆工作人员还允许卖“盐津豆”（方言，一种用盐水浸泡后再烧干的蚕豆）、卖南瓜子的小贩进茶馆。晚上的茶客以“街上人”（方言：镇上非农业户口人员）居多。记忆中，母亲曾带我进茶馆听过一回苏州评弹，不过我听不懂，吃完“盐津豆”后就睡熟了，如何回外婆家也忘记了。
东街的茶馆里有一座木扶梯，直通楼上一户人家，外婆就住在茶馆的楼上。有一个夏天，我住在外婆家，每天早上5点多，我就会被茶客们的聊天声、笑闹声吵醒。有时，我会偷偷走到木扶梯，在烟雾腾腾的茶馆里，看他们喝茶，听他们聊天。
其实，在小城，只要是在建制镇或乡政府所在地，都有一家或两家茶馆营业，这是小城的特色。后来，传统意义上的茶馆在小城逐渐淡出市场。不过，有一段时期，一种时髦的茶室曾风行小城东西南北，它约在上午十时半左右营业，分日场和夜场。茶室内以包厢为主，生意兴隆时会有最低消费。供应的茶叶几乎都是比较高档的，绿茶有西湖龙井、黄山毛峰、信阳毛尖等，红茶有武夷山大红袍、正山小种、金骏眉等，还有介于绿茶和红茶之间的铁观音、乌龙茶等。每壶价格几十元不等。茶室还免费向茶客供应品种繁多的水果、坚果、点心、小面和蛋炒饭等，包厢内还配有电视机，茶客们谈事、休闲两相宜。再后来，咖啡店在小城流行，但茶室至今仍在小城占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