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仙
从西塘汽车站发车前往东汇村的313路公交车,一个小时一班。在我大学毕业以前的每年冬天,我都会去乡下看望爷爷、奶奶,常常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良久,才能等到公交车姗姗来迟。这辆车上满是纯正的嘉善话,待我上车时,老人们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寻出几处与他们同辈的老人的相似点,好证明我是谁家的孙辈。面对这些友善的老人,我便主动自报家门,他们欢喜地开始与我攀谈。
我们西塘乡下的老人,总是热情得过分,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辈絮絮叨叨着某某家的家长里短,某某家的红白喜事,还有他们自己的身体状况,讲话的声音已不再流畅,但看到熟人就感觉有说不完的话,整个人神采奕奕、喜气洋洋。
这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更是短暂得过分,从西塘汽车站—竹小汇—村委会—后村—前村,一路向前,沿途每个站点总有人扶着把手陆陆续续、颤颤巍巍下车,在缓慢的下车时间里,伴随着的是临别一声“碰着会”。是的,他们口中念叨的不是“拜拜”,不是“再见”,是嘉善方言“碰着会”。
当生命不紧不慢走过六七十载的风霜,和熟人的每一次分别都要轻声细语道一声“碰着会”,目光深深停驻在对方身上,意思就是,不必特地相约见面,等到再次遇见的时候就是时光赠予的再一次相会。在这些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人眼里,“碰着会”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态度,甚至有可能只是他们从小从父母那里学来的表达方式,在这一场“集体无意识”的告别里,竟然掩藏着深刻的仪式感,随意又正式,隆重又浅淡,反而把生活敲碎分散到每一个字词里,不矫情、不造作,也不冒昧地给彼此负担。
这样适宜的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情淡似水,只是今天正好碰到,正好搭乘同一班车。正如一声“碰着会”,也不知下一次相会在何年何月,或许这一次相会就是最后一次看到彼此生动的笑容,又或许明日还可以再相会,未来便是未知,他们平静地接受命运的每一次安排,能再见总是会很欢喜,抓着对方的手谈一谈自己的近况,再关心几句对方的生活,往往都是报喜不报忧,让老阿姐、老阿哥宽慰。
是啊,能再相见,就已经是倒数的生命中最隆重的恩赐了。
这是独属于嘉善方言里的脉脉温情,是除此之外其他任何语言都无法替代的表达方式。看着这些内心满足的老人,让我们这一辈逐渐成长起来的嘉善人陷入沉思,我们究竟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离别,这似乎是每个人都要面对而从未思考的命题,它是一个无解的方程,无论你用多少数字来量化,时过境迁后总有遗憾和不完美,无论怎么告别,都不是最称心的方式。而“碰着会”这三个简简单单的方言音节,透露出了我们嘉善人不紧不慢的生活态度,也道出了生活的真谛。
现在的我们总是习惯了敷衍地挥一挥手,或者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bye”,转头就走,通信工具如此先进,无论分别多少年,总有办法把彼此找到,又何必矫情。时代发展,致使我们不再像老一辈人一样,碰面时心下欢喜,有说不完的话,也不愿在临别的时候珍重地说一声“碰着会”。
嘉善话里有无数生活道理和人生真谛,我们这一辈的年轻人,又有多少能说一口标准的嘉善话呢?遗失的不仅仅是一种方言,更是一方水土培养出来的精气神。
好好说嘉善话,那就先从好好道一声“碰着会”开始。
(作者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