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蝶庵
嘉兴人拍曲,其风历来盛行,所谓“中秋烟雨楼有唱曲船,甚绮丽”。最近,我在网络上看到一则谭其骧老先生1989年在上海昆曲研习社联欢上唱昆曲的视频,唱了一段《长生殿·弹词·一枝花》。不久,在味生居茶叙时,我和陆师提及此事,他跟我讲,1982年秋,嘉兴庄一拂先生邀请上海昆曲研习社同仁来南湖雅集,相聚于烟雨楼菰云簃,那天他在现场,看到谭先生亦在列,一睹风采,并听其献唱。
而近时尤以1936年的鸳湖曲叙,苏、沪、杭群贤毕至,最为称道。长洲吴癯安是日《日记》:
十时至嘉。以渡船至烟雨楼。楼四面皆水,旷望爽胸,新修才五年。奏曲在楼下,仅一日一夜,共唱曲四十四折。曲毕,天大明矣……余仅作重圆中重唱,及仙圆中张果老而已。怡情社曲主为蒋抚青及王怡善,先定一画舫,为曲友休憩地。舫颇大,可容两席。
吴梅口中“怡情社曲主蒋抚青”,即嘉兴蒋世澄,“抚青”是其字。吴藕汀先生《昆曲在嘉兴》中记此人颇多,乃1917年徐怡声辞任后,由他继之主持,并一干数十年。此次丙子七夕曲会,本是“怡情曲社”和上海昆曲“啸社”在烟雨楼共同举行。嘉兴为东道主,故而多赖蒋世澄等怡情社中人出力操办。曲叙结束后,并藉以编《鸳湖记曲录》一书,序亦由怡情社长蒋抚青所撰,有句“禾人习曲,清末为盛。荷花诞日,七夕佳期,辄邀集同心,南湖按拍。金樽檀板,逸兴遄飞,夜以继日,习以为常……怡情同人,湖舫设宴,略尽主谊。度曲一昼夜,都四十二齣,诚一时盛事。绍中秋虎丘之风,赓盛世新声之奏。烟波生色,童叟移情,数十年中未有斯举矣”云云。
蒋这篇序,有四六骈文的意味,写得还是颇有文采的。而蒋的这张庚辰小春之月所写小楷扇面,乃是我壬辰上元前三日所得,字录《黄冈竹楼记》,上款镜明先生,首钤印“行成于思”,尾添“世澄”圆朱。回头再看他扇头小楷,可以想见其人亦当彬彬潇洒士也。
蒋常演曲目有《活捉》《照镜》,副丑。吴藕汀先生《昆曲在嘉兴》记1946年6月30日,怡情曲社在西河街永明电灯公司举行同期,贺蒋抚青社长五九寿。此次同期地点放在永明电灯公司,乃是因为“1919年,叶养吾、张熙民、蒋抚青发起集资20万银元,改组成立嘉兴永明电气股份有限公司”。1937年11月18日嘉兴沦陷,永明公司的营业所被日军烧毁,经营权被日商华中水电株式会社侵占,并更名为嘉兴电厂,直至抗战胜利后,经济部战时生产局苏浙皖区再派蒋抚青接收嘉兴电厂,恢复嘉兴永明电气股份有限公司名称。故而抗战胜利初兴,各界欢腾,蒋将庆寿曲会安排在永明电灯公司,可谓双贺。
我所得的这帧蒋氏扇面,写于庚辰,也即1940年,照1946年他五九寿推算,当是其五十三岁这年所书。
禾中今下亦成立有曲社“玉茗”“云澜”“桐音”“适园”“胭脂湖”等,或作雅集,或行同期,擫笛拍曲,流风犹在。去岁冬,禾中高家洋房有苏、浙、沪在此曲会,恐因天气严寒之故,乃安排设在“文艺之家”二楼室内,观者近半百之数,好不闹猛。我素无轧闹习惯,自然退出人群,未作围观。不意后午三时许,竟巧于一楼庭院梅花树下,遇彩妆唱《牡丹亭·皂罗袍》一折者。其时唯我伫立廊下欣赏,香梅微雪,独揽清兴,真真乐哉何如,直至今日,深尤难忘怀。
(作者系文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