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2024年6月30日，嘉兴籍国羽小将张志杰在印尼参加2024亚洲青年羽毛球锦标赛时，突发晕厥，送院抢救无效不幸去世，年仅17岁。
悲剧让人扼腕的同时，现场医疗团队的急救情况，也引起很多人的质疑和讨论。
虽然事件的热度会过去，但关于生命安全的议题“长燃”。殳儆小说《十二分钟》讲述的就是一个普通120急救站里发生的故事，描述一群120急救工作者的自我突围，也是我们的生命安全课。
殳儆，现任浙江新安国际医院副院长、重症医学主任医师，代表作有《医述：重症监护室里的故事》《亲爱的ICU医生》。
作为ICU医生，殳儆当年抗击过重症甲流、禽流感和新冠疫情，她有很多来自医院一线的鲜活素材。在她年轻的时候，也参加过院前急救工作。
国庆假期，“好书有约”邀请殳儆，和大家聊了聊120急救那些事。
这本书非常有嘉兴本地特色
有人问：“十二分钟”是什么意思？
十二分钟是院前急救的反应时间，拨打120电话到120车到达现场，反应时间平均12分钟。
《十二分钟》主要写120的值班人员，也就是院前急救的工作模式是怎么样的。看了以后，可能会觉得里面的内容挺“掉眼珠子”的。就像我女儿做的视频里，急救医生要从麦田里捡回一只病人的手。这其实就是120急救医生的日常。
读者也会问，城西急救站在哪里？这个急救站是虚构的，但我在小说里用的全是嘉兴本地地名，小区、美食，像木桥港路，就是嘉兴的一条路。
我很愿意写嘉兴地名，因为造不出更优秀更有文化的地名，像干戈弄、坛弄，拍脑袋是想不出来的。
所以《十二分钟》这本书非常有嘉兴本地特色。
经常有人问我，书里的急救故事是不是真的。其实几位急救站的工作人员、急诊科的曹主任，全是真人在书中“出演”，我连姓都没有改。
书里的两位主角，其中一位以我自己为原型，另外一个骨科医生，形象可以参考《灌篮高手》里的樱木花道，很高大、体能很好、样子挺好，但脑子单纯。作为骨科医生，这个“樱木花道”一开始并不怎么愿意去学习急救知识。
有“00后”的读者说，这个急救车上就是一个“满级大佬”带新手开车的状态，就是有经验的急诊科医生，带着挺没有经验的“樱木花道”学习怎样做好120急救工作。
我们在书中也设置了好莱坞套路，两位主角在成长过程中锻炼成为一个“新”人，有了新的获得，生活也进入新的状况。
我是按电视剧编剧的方式去设计的，所以我很希望有人能把它拍成嘉兴现实版的“城西急救站”。
你避让的话，就帮这12分钟省了几秒钟
我的本职是ICU医生。
病人从最初的抢救到最后到ICU急救，前方抢到那几分钟，预后可能就不一样。还是那句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一定要在最初的时候（对急救病人）做最好的处理，后方的急救才能更有效，所以院前急救非常重要。
院前急救的医生来自哪里？
他们来自全市各家医院，有可能是风湿科医生，也有可能是骨科医生。
我们的院前急救，还有些bug需要修复。这本书主要的矛盾冲突就是讲一个急救科医生，怎样去修复城市的各种急救bug。这些bug最主要在于急救反应时间够不够快，我们的医生有没有足够的急救技能去改善这个过程。
我有没有参与过急救工作？在年轻的时候，做主治医生之前，我参与急救工作是去轮岗的，住在一个小院子里，上24小时班，休息两天。
接到120电话后，医生在几分钟内上车？3分钟。这3分钟包括在12分钟的院前急救反应总时限内。
作为急救医生，还需要处理很多麻烦。接了一个病情很重的病人，去哪个医院，还是去附近的卫生站？每个人都希望在最大的医院得到最好的救助，但急救是就近抢救。
如果去远的医院，路稍微有点堵，病人（可能）来不及了。这其实就是急救最为难的地方。现在医院附近的交通时常会堵，所以我们在开车过程中一定要避让120急救车。你避让的话，就是在帮这12分钟省了几秒钟。
急救更麻烦的是“群发伤”
120急救车上，会有各种各样的故事。比如我们碰到过溺水病人。溺水病人有没有现场急救处理过，预后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在ICU看到过溺水的女病人，第二天就清醒了，正是第一时间得到救助的缘故。
如果大家都束手无策，等着120急救车，再做了气管插管，一路按压到医院，病人醒不醒得过来？
不知道。因为大脑皮层只能耐受4分钟的缺氧，缺氧时间超过4分钟，病人极有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当然急救还有更麻烦的状况，我们叫作“群发伤”。哪些叫“群发伤”？有些厂房失火，还有些连环车祸。急救医生都知道，现场最需要救治的人可能已经不会呼救了，这就需要急救医生分辨清楚，要第一时间在现场发现最严重的病人，送往最近的医院，评估这家医院的抢救能力，能不能消化这样的病人。
小说里有七八个急救故事，每个急救故事都是现实中可能会碰到的，也是作为急救科医生经常会遇到的现实。
医生对这样的状况紧张吗？紧张。医生也是普通人，尤其我们120急救医生（大多）很年轻，他们经历这样的院前急救过程，血压会升高，会出好多汗。所以我们在120急救站时一天洗好多次澡，真的是出去一次回来就满身臭汗。
有时候，120夜班会出车五六次，做急救的人跟上前线差不多，急救医生经常会晚上放一套衣服在身边，随时准备。
大众也要有一定的急救知识
坐120急救车，你知道医生最会发生的情况是什么？是晕车。因为车子开得非常快，在120急救车这个空间里，还要进行一系列操作。比如你得把监护仪给病人装上去，还得看病人的血压，有些病人，在车上就要抽血打针了。12分钟内几乎没有不吐的人。
在120车上，做急救还有更不容易的事，就是单兵作战。我们平时在急诊室，有上级来支援，有协调的部门来帮忙，还有好多护士可以来协助，但120急救车上是没有的。那么狭小的空间，司机在开车，病人躺在那里不能动，就剩下你跟护士两个人，兜兜转转，在这个小空间内，也许还要电除颤，也许还要开通静脉，整个人在这个空间里跌来撞去，还要跟医院取得联系。
急救医生三顿饭吃得很不准。扔下饭碗的时候还挺多的。早上有一波（急救）高峰。因为很多慢性病在早上刚醒的时候容易发作，比如刚起来血压高就容易脑出血，所以早晨的这波急救，很多就是治疗这类病人。
还有一波急救高峰是在节假日，为什么？因为车祸创伤，外出的人多了，就容易有车祸。
现场救助是非常重要的，但是谁都可以上去帮忙吗？
不是的，有很多创伤，我们叫继发性创伤。就有这样的案例，好心人过来帮忙，结果一个“公主抱”，病人脊柱不行了。
所以帮忙也是要有技巧的，这就是为什么院前急救的医生越来越提倡要变成全科医生。
大众也要有一定的急救知识。我们有没有学过心肺复苏，知道怎么打120电话？
现场第一个发现病人打120的人，也是挺了不起的。现场如果好好急救的话，也许120急救的医生到了，可以不用费这么大的劲，我们也就可以看到更多救回来的奇迹。
我们普通人去学急救知识有时候有点难，有可能一辈子一次都没有用到，但是一些急救知识，普通人还是一定要知道。
叫120急救车有一个规则，就是不要随便挂电话。你要把你的地址说得非常清楚，最好口齿清楚地说明白病人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时候发生，在什么地方。家里如果人多，最好有人到小区门口去接应一下120急救车。
现在小区里的停车状况经常比较糟糕，前方接应的人可以让院前急救人员用最快的速度到达伤者身边。
为什么强调电话不要随便挂，因为120急救中心会随时指导一下。如果病人是外伤，出血量大，工作人员会告诉你在什么地方绑一下，暂时止血；如果病人是心绞痛，工作人员会告诉你，手边有什么样的急救药是可以嚼服的。
现在很多单位和企业，包括学校都会进行心肺复苏的培训。很多人说培训得挺好，但是出现问题，就不会做了，也不敢在真人身上做。
我觉得我需要鼓励一下各位，因为我看到了好多能够救回来的病人，都是现场有人受过培训的，进行了现场急救。
我曾看到过一位溺水的小姑娘被送到ICU的时候，已经有醒来的趋向了，就是因为有人学过急救，给她做心肺复苏。
对急救，有些人会纠结，担心动作不标准，甚至做错，会不会承担法律责任。
我觉得现场救助是非常重要的，能够救助的时候还是要救助，像溺水的人，有时候不做心肺复苏就错失了急救的黄金4分钟，哪怕你只能做到70分也比0分要好得多。
当然有些急救，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可以争取在有旁证的情况下去做。
《十二分钟》在设计过程中，也考虑到大众看完故事，不一定记得急救应该怎么做，所以封面内页进行专门设计，告诉读者，常见急救问题，应该怎么处理。
生死爱在ICU门口非常密集
我身为医生为什么要去写小说？
按照医生的生命历程来说，我应该是写病历的，但是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有一部分（写作）功能没有用，市面上医疗小说和电视剧，技术差错实在太多，基本上就是穿着白大褂谈恋爱。
所以我写的书技术含量还是挺高的。眼下有一个专门的学科叫叙事医学，就是用讲故事的方法来讲我们的医学实践。
作家会到农村，到具体的场景去看人家是怎么生活的，我只需要去查房就可以了，因为病床边的故事是无穷无尽的。
文学的三大主题叫作生死爱。生死爱在ICU门口是非常密集的。
我开始写小说是从嘉兴市第一医院辞职以后。我在第一医院做了18年，做急救科医生做得有了后遗症。我年轻时就有高血压，经常处于应激状态。跳槽到新安国际医院以后，开始有时间去写小说。
我是左手当医生，右手写小说。《医述：重症监护室里的故事》是我的第一本书，我女儿把它叫作我的第一本习作。
这本书出来之后正好是中国第一届医师节，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的庆祝大会上，这本书被作为礼物送给每一位医师代表。那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书忽然就火了。
第一本书做推广时，我只要出一篇“10万+”的文章，书就哗一下卖出去一大波。编辑跟我说，为了推销书，你应该不停地写公众号。所以那本书推销了一阵子，我累积的素材就够写第二本书了。
《亲爱的ICU医生》就是这样在医学界的微信公众号上，一篇一篇累积写出来的，总共有30个故事。
《亲爱的ICU医生》入围了2021中国好书。那一年入围中国好书的另一位嘉兴人写的书，是余华的《文城》。
《亲爱的ICU医生》经过几年发酵之后，今年正在申报浙江省科技进步科普奖，这也是叙事医学的魅力。对于叙事医学来说，医疗技术是钢筋骨架，叙事是血肉和细胞，要求个体化，要求个体带有情绪。它技术的一面要求非常严谨，但文学的一面要求作者向专业作家靠近。
我的这一系列小说，最难的地方就是两边都要踩住，但我非常有信心把它们写好。而且写久了，我觉得医院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写，素材库越来越广。
《十二分钟》之外，最近《实习医生手册》也出版了。1995年，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写了很长时间的日记，我把半年实习过程中的细微内容都写下来了，25年之后，我把它写成了长篇小说，磨铁出版也把它当作今年一个比较重要的出版物来推广。
明年还会有新的作品，因为它们已经在出版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