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娜
在床帘、空调、屋舍的层层包裹下,我从床上爬起,只能盯着手机屏幕气温处的23℃决定穿什么衣服。穿上长袖的依据,是昨天同一数字下留存于记忆中的体感。然而当我走上阳台,漫天的阳光倾覆到我身上时,我决定换回短袖。
把同一表达与真实感受联系时,似乎出了一些差错。
树的轮廓在日光浅色的波浪里飘摇起来。我明白是风吹动了树叶,树叶牵引着细枝,细枝拉扯较粗的枝干,树才飘摇起来。但我隔着几米的空间不经意望向日光下的树冠时,似乎真的只在一刹那辨别了深色树叶构成的轮廓;我与外界隔着一道墙时,真的无法用皮肤感知风的经过。于是我感知中的树,恰如日光波浪上一块模糊变动的图案。
当我说一只小船在海水碧色的波浪里漂摇起来时,不论是谁在脑海中都会有一幅确实的图景。而当我说,树的轮廓在日色里漂起来时,每个人的感受会有所不同。当写作与作者的心理紧密联系时,同样受到读者精神世界的塑形。
大片黯淡衬托了燃烧般的红色日出,在缱绻中给我温暖与祥和之意;火车站中厚重的白色,却使我觉得蒸汽化作了固体。当我也同样享受过海上日出光华的洗礼,却只踏上过高铁站简洁大方的站台时,我可以说出海风的冰凉和海水的湿咸是如何,却要为一幅印象派画作中经过作者感受加工后呈现的蒸汽火车,为它白色的蒸汽感到不解。我作为生活经历不同的读者,观看印象派画家带主观性而作的画,自然而然出现了差错。
把同一真实感受与表达联系,总归各有不同。
于我而言,观赏图片的时间比阅读要多得多。近日所见松本大洋绘制的《竹光侍》在人物展示侧面时,把五官画得如正视。我想到了毕加索的画。但作为黑白漫画《竹光侍》中的人物造像与线条联系更紧,并且他所正视画出的五官,把远离读者那侧的眼睛,直接放到了面部的轮廓线外。这在毕加索的画中并不常见。
当我思考如何绘制侧脸时,如果没有见识过他们的技法,也许永远不会有这种想法。而松本大洋或许也是受到了毕加索的影响,才发展出如此独特的风格。对同一真实感受的表达,人影响着人,但最终仍各有差别。
现在太阳被云层遮蔽,我又细细查看了同一棵树:它树叶分明,绿色层叠。失去日光的映照后,仿佛蒙上一层灰——也许是玻璃窗上的污渍。我突然发觉,脑海中那棵只剩下深色剪影,如浮水般展现在日光垂直的幕面上的形象,确实只是被我的感知加工过的树,而不是那棵客观的树。
当我表达今天的冷暖时,我感知了天气,并被我对话的他人感知。当我决意换回短袖时,被表达的,也是我。而作出同样决定的人,想必比其他人更能理解我所说的热,有着类似经历的人,想必更能体味我所看见的树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