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
天井里有四棵高大的水杉,三棵葡萄藤,低处还有几丛凤仙花。从葡萄藤上结出一星星小绿点开始,我就每天仰着头,用手指遮住刺目的白烈天光,一串串数着葡萄,观察着这些果实的细微变化。盼望时间这匹白马快点跑过,葡萄快点成熟。
每年总有那么几串葡萄在时光的蒸煮中枯萎掉落,这也合乎自然界的法则。我每天的目光并非漫无目的,我知道哪串葡萄藏匿在哪片叶子的背后。当叶叶交错相叠,给天井布上了绿色的穹顶,葡萄串也壮硕饱满起来,像瓷实的塑料珠子,沉甸甸地向下垂挂,有点千钧一发的意思。我总担心它们的重量让纤细的藤蔓无法承受,后来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低估了纤细者的韧性,没有一串葡萄因自身的重量而夭亡。
葡萄藤很能喝。《图经》里提到,葡萄“根苗中空相通”。藤内有许多空心小导管。我隔三岔五给它们浇水。立秋过后,葡萄就透明空灵起来,像无瑕的绿玻璃那样澄澈。一颗颗,在果实的中央,历历可视,甜蜜就在那里累积并酝酿。
葡萄藤很野,喜欢攀高爬远。它们居然轻松越过中间的竹篱,爬到邻家天井的石榴树上去了。石榴树因此而结了两串亮晶晶的葡萄。
我家天井和邻家天井中间仅隔着一面芦苇编的竹篱,半米来高,我一偏腿就能跨过竹篱,进到邻家院子。邻家五个女儿,一律长着水杏般的大眼睛和长长的淑女腿。淑女们打起架来可一点都不含糊。为了争一只粽子,她们拿着竹竿或者衣架在天井和房屋后面的桑树地里一路追打。我都管她们叫姐姐。连最小的老五都比我大两岁。
爹摘葡萄的时候,老四老五就站在天井另一端巴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杏眼看着,眼里含着对甜蜜的深深向往。正当她们陶醉之时,她们的母亲掖住她俩的衣襟,把她们一把拽进屋去了。
父亲搬着梯子,将其搭在笔直的水杉树上。初秋的枝头葳蕤如云翳,风儿推波助澜,在这绿潮涌动中寻找隐匿的绿葡萄,对父亲而言有点难度。而我则凭借着记忆,精准地指出每一串葡萄的藏身之处。喏,在第二个枝丫下面。这里这里,在鸟窝右下方。
葡萄被秋露洗过,清亮如水,散发着自然的甜香。这一串串葡萄,是时光、雨露、泥土精密酿造的产物。石榴树上的那两串也熟了,亮晶晶的,香喷喷的。
“你摘啊。”我们说。
“你摘啊。”邻家说。
结果,谁也没摘。这正中了麻雀和蚂蚁的心意。留在枝头的被麻雀啄食了。而熟落在地的,爬满了欣喜若狂的蚂蚁。
母亲遣我给邻家送去几串葡萄。姐姐们的母亲给了我两颗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