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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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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晓沧:烽火路上的芳野记忆

日期: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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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人文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朱利芳

  郑晓沧(1892—1979),又名宗海,浙江海宁盐官人,著名教育家。1912年浙江高等学堂毕业,入北京清华学校,毕业后即赴美国留学,先后在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及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教育,获教育硕士学位。1918年回国,历任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教授、浙江大学代理校长、浙江师范学院和浙江大学教授、浙江师范学院院长、浙江教育学会名誉会长、全国政协委员。著有《粟庐诗集》《流离集》《大作曲家列传》等,译有《教育概论》《教育原理》《柏拉图论教育》《杜威教育哲学》等。

  

  龙泉有个小村落,与老城区隔江相望,距县城约五公里,曾视为远郊,进城多绕道。村前几座小山,一片田畴,背靠佛山,遍地树林,村舍寥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却与浙江大学结下了烽火情缘。

  抗日战争爆发后,浙江大学师生内迁至贵州遵义湄潭,浙闽赣等地的许多学生却因为交通、经济等原因无法跟进。在其他大学都往后方撤退时,竺可桢校长决定筹办国立浙江大学浙东分校,并最终勘定龙泉坊下村为校址。自1939年初,浙江大学教务长郑晓沧和史地系陈训慈教授负责分校筹办,6月成立筹备处,7月底在永康招生,8月起在龙泉办公,10月正式成立。

  此地有叶姓孝节牌坊得名“坊下”,因学者的诗意灵感而更名为“芳野”。为之赋名的著名教育家、时任浙大龙泉分校主任郑晓沧,于1892年9月27日生于浙江海宁。

  芳野忆海宁:

  此乡如可住,吾亦爱吾庐

  1941年的元旦,曾家大屋的稻场上,浙大龙泉分校的师生们集会庆祝新年。村民在自家屋前屋后忙碌,鸡鸭和小狗时不时跳来跳去凑热闹,旷野迎新,鸡犬之声相闻。

  此时神州大地,抗战进入了最艰苦的相持阶段。当龙泉的山水镌刻进浙大的校史,这段浙江最高学府的办学史愈发呈现出坚韧壮丽的面貌。来自浙、赣、皖、闽等地的优秀学生,从各地跋山涉水而来,宁波大学原校长朱兆祥,1940年深秋到此地求学,时年不到20岁的他亲眼见证了坊下变为芳野的历史性时刻——

  公布这个建议是在1941年元旦的全校师生集会上。晓沧先生即景生情,提出可以把“坊下”改作“芳野”。英文的译名也有了,叫做“The Fair Field”,他说芳野和“Fair”音意都相当。我特别注意到他在英译名之前加上了定冠词“The”。那天,晓沧先生的心情特别好,还译了两句英诗当作春联:抛却旧年无挂碍,往事等尘埃;笑指前程须努力,新境又重开。

  在学生眼里,身着一袭长衫的晓沧先生斯文儒雅,深具君子风度。他咏起新作的英文诗《快乐铃声遍芳野》,向大家祝贺新年。那一年,他49岁。

  从浙江海宁出发,这位旧日的“秀才”先后到省城、赴京城求学。自浙江高等学堂、清华大学毕业后,随即走出国门穿上西装,赴美攻读教育学,获哥伦比亚大学教育硕士学位。他能够用优美的文字译出《小妇人》等名篇,但更喜欢用古诗词表达情感。

  “当年游眺忆垂髫,镇海塔边梦已遥。何日凯歌唱归去?凭栏重看浙江潮。”晓沧先生在芳野时不时回望家的方向。

  钱塘江畔的盐官古城是他出生之地。“乍见秋涛忽忆家”,盐官古邑路86号有他的“堰下旧居”。这座始建于明末清初的宅子,处盐官的中心地段,东邻杨兵部宅,即兵部侍郎杨雍建的景疏园;隔河相望,就是大名鼎鼎的陈阁老宅。

  

  堰下坐北朝南的屋子里存放着他的童年,遥远的牵挂。老宅现存三进建筑,均分布在中轴线上,呈纵向长方形布局,自南向北依次是临街门房、照墙、正厅、过厅、花厅。各进之间设有天井,正厅与过厅设穿堂连接,门厅西侧天井后设一通道,直通花厅。他记得,当卖花船在堰坝前停泊,祖父洁夫公遂了小孙儿的心愿,他捧着那盆鲜艳的月季跨过门槛,抬头是爷爷宠爱的眼神;他记得,自己6岁那年,父亲接到“秋闱报捷”,全家人奔走相告喜讯,满院都飘着桂花香。

  在1942年5月频频响起的突袭警报声里,晓沧先生在防空洞里写下《海宁八忆》,回望家山,心头的大潮一重重浪,排山倒海而至。安国寺、庙宫、安澜园、西寺、海塘,往昔如电影般在眼前掠过:“蔷薇架下几黄昏,朗朗书声祖课孙。兵部菟裘分甲第,世家乔木对衡门。”枕畔旧梦回响古城的更漏声,祖孙共读伴着朝阳和黄昏,深深的亲情在桑榆旧痕里穿梭,涂着朱漆的连廊印有江南烟雨痕。他记得,农历八月十八为江潮生日,海神庙前常演戏数天,月满潮生,高歌回荡;他记得,北城隅有安澜旧馆,达材学堂的师长道德文章俱佳……

  父亲郑功懋先生在海宁创办了多所小学,在他的心中埋下一颗教育的种子。从钱塘江畔起航,越过重洋求学,学成回归华夏。1918年回国后,历任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东南大学教授以及浙江省立女子中学校长等职。自1929年后,就一直留在浙江大学。战火起,西子湖畔放不下一张安静书桌,“迢递关山路,今朝又一时”,他作为浙大教务长主持“文军西征”,踏上了艰苦卓绝的战时办学路。

  2024年8月,作者随海宁市政协文史考察组来到龙泉芳野,寻访80多年前的痕迹。当年师生们坐船、乘车、步行进入这个被群山围绕的村落,如今道路畅通,村前的那片小谷地,已有楼房矗立。垅头流水呜咽,田边白鹭低飞,春天油菜花香遍田野之景已不再得。我慢慢走过蜿蜒的山路,寻找昔日踪迹,先生仿佛就在身边。路是漫长的,万籁俱寂,远处最高峰是佛山,一星孤悬,他和同道迎着呼啸的风坚忍向前。

  曾家大屋:

  薪传期不尽,谁与共扶倾

  浙大龙泉分校租用了当地富绅曾水清的房子,这幢刚刚建好不久的大屋由此成为浙大龙泉分校的一幢综合性校舍,也是现今唯一存在的校舍。

  历劫犹存的曾家大屋,已仿照昔日模样修葺一新。共两进房子,一进为二层,二进为三层,天井两侧有厢房,大小房间合计为72间,3026平方米建筑面积。

  这座大屋,沉默地见证了晓沧先生在芳野奔波的日日夜夜。

  走近看,屋子外墙有欧式风格,造型独特。大门中西合璧,拱券上刻着“唯善为宝,树德若滋”的劝善格言,门旁刻对联“永种竹梅为门第,常怀耕读是人家”,横批为“居拱北辰”,颇具浙江第一高等学府气象。穿过天井,直面大门的客堂墙上挂着一副对联,“以弦以歌,往哲遗规追鹿洞;学书学剑,几生清福到龙泉”,落款为胡伦清。

  这副对联当年贴在曾家大屋的屋柱上,被学生们一再吟诵。撰联者胡伦清也是海宁人,系浙大龙泉分校的中文系教授。

  遍地烽烟,弦歌不辍,艰难万险,继往圣绝学。我敬仰的目光盘旋不去,一间间屋子里,木板是新的,格局还依旧。走进大屋,迎面即见天井,头顶有长方型的蓝天。正屋的三层楼容纳过百余名师生,办公室、实验室、医务室、饭堂、学生宿舍等一应俱全,当时人戏言浙大龙泉分校为“世界最袖珍大学”即源于此。

  大学最初设立了文、理、工、农四个学院和先修班,共有教员18人,职工19人。当时浙大校长竺可桢的日记里记载:“浙大浙东分校于10月1日在龙泉曾家大宅开学,8日举行开学典礼。学生实到147人,尚有8人未到……10月11日上课。”他还记下,浙籍生以绍兴和金华最多,各有10人;嘉兴籍学生有5名。

  破旧的木质碗柜,掉漆的红色行李箱,简易的桐油灯……曾家大屋天井左侧的厢房内,收集存放了昔日的生活用品。在抗战的特殊条件下,教师每月的薪酬极少,学生们生活辛苦,由于粮食供给不足,每餐的饭是定量的,蔬菜为主,很少吃到猪肉,同学们打趣“午餐是青菜豆腐,晚餐是豆腐青菜”。在经费拮据之时,办学者是心力憔悴的。走过一楼,这里就是大学总务处的办公室和会客室、实验室。

  讲解员芳芳打开锁,带我沿着狭窄的木楼梯走上二楼,昔日的学生教室、教师办公室、图书室、医务室和休息室在眼前敞开。我静静聆听曾经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知识之光照耀下的成长,从中获得与他们隔代相望的情谊——这情谊,宏大又深沉,且川流不息。

  图书馆是大学重地,但龙泉地处偏僻,借书难,幸而浙江图书馆也来此避难,郑晓沧的七律《浙大龙泉分校向浙江图书馆借得图书喜赋一律即寄录馆长孟晋代谢》,记录了他为学校争取到借阅浙江馆藏书——长流远溯文澜阁,润泽禾苗卜有秋。久久凝望着眼前这间图书室,我仿佛还可以看到先生最疼爱的那套大英百科全书。大英百科全书每一次出,均非重印。而这套大英百科全书的第11版,英文原版,学术价值特别高,被称为学者版,是晓沧先生的“大宝贝”。警报响起时,浙大龙泉分校的师生上山避险,他总会安排一位工友把书也挑上去。

  在师生们的回忆里,郑先生“循循善诱,未尝有疾言厉色,诸生皆乐而亲之”。他在芳野的住所离曾家大屋挺近,上坡左拐不远,即可见“郑晓沧故居”的牌子。曾任浙江省博物馆馆长的著名学者毛昭晰,当时随父亲毛路真教授在此生活,芳野的田垅小路上,常能见到郑先生清癯瘦削的身影。“他每次一看到我就会停下来,靠在路边上面,跟我微笑,跟我打招呼,还让我先走。这样的学者多可敬啊。他对小孩子这样,对学生、对同事都非常好。”

  先生身上具备了吸附时代尘埃、风霜、雾障的能力,并可以育化出新的能量,将苦厄转化为生命的召唤之音。龙泉市档案馆珍藏着一幅郑晓沧的手迹,是他到芳野的第二年,参与龙泉县发动社会各界捐款救灾的回信。先生捐款24元,为龙泉全县个人捐款之最多。在他和同事们的努力下,当地祠堂办起了芳野小学,让浙大教职工子弟和当地村民孩子一起启蒙。浙大龙泉分校学生在课余成立各种社团组织,办刊物,演戏曲,搞体育,走到龙泉街头宣传抗日救国的思想。办学质量之高,培养人才之多,在中国高等教育发展史上写下了浓重的一笔。

  风雨龙吟楼:

  斯文风雨会,不绝听龙吟

  教师这个特殊群体,因在几千年中华文明史上扮演着重要角色,故被尊称为先生。他们的命运、性情、交集与日常各有不同,但所追随和践行的“道”却有同样的光泽。自至圣先师孔夫子始,杏林深处的弦歌响起,先生们“传道授业解惑”,成就了东方文明最为独特、最具韧性的斯文属性。

  晓沧先生从教60余年,经历丰富,成就斐然。尤其是在担任浙大龙泉分校主任这五年,芳野的人生路径,交织在血泪相和的大时代,给中华民族教育史留下了一道深沉的辙痕。

  办学第二年,分校于村北面一里外的石坑垅建造八幢新校舍,用木头、毛竹搭建,以茅草和杉树皮盖顶。自此,校舍就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在芳野,为行政办公室和理学院、工学院、农学院三个学院学生的教室和宿舍;二部在石坑垅,为文学院、师范学院及师范专科生的教室、宿舍和膳厅。

  “风雨龙吟楼”是八幢木房子中唯一的两层楼建筑。这幢单身教师宿舍楼,四周松树林立,风雨之夜,草屋摇晃吱吱嘎嘎,松涛撼屋狂啸不止。面对如此简陋的大学校舍,晓沧先生却吟起杜甫名句“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豪气满怀的“风雨龙吟楼”自此得名。这幢楼里,名师汇集,弦歌相和,龙楼风雨对床眠,窗明日暖出新篇。

  除了晓沧先生,徐震堮和胡伦清是文学院里最早来龙泉坊下的两位教授。他们在1939年8月来到龙泉,是分校外聘的第一批教员。徐震堮是浙江嘉善人,对郑晓沧执弟子礼,东南大学毕业后,曾与陆维钊、王季思等在松江女中执教。抗战起,他只身赴龙泉任教。胡伦清是北大毕业生,分别在湖州、嘉兴等中学任教,讲授古代文学。1939年3月,他因保护爱国学生被撤职,经晓沧先生介绍来到芳野。

  随后,王季思、孙养癯、夏承焘、任善铭等名师,或因先生的邀约,或因相互介绍,同气相应而来,组成了一支学术顶流的强大师资阵容。这里没有围墙,却有大师,且群星荟萃。晓沧先生与他们诗歌唱和,以精神的高贵化解苦难,以古典的审美回响时代,在《风雨龙吟社首次社集》一诗中,先生提笔写道:

  高士爱幽林,宁嫌云屐深?虬松能折节,空谷有知音。

  伫目山河靖,长歌天地心。斯文风雨会,不绝听龙吟。

  教书育人,主理分校事务,繁忙的生活里,诗意仍如岭上白云弥漫升腾。他的诗集一如私人相册,保存着最深沉的个体生命情感。先生在芳野所写的诗,多为路上即景,有登山所见,有夜归所思,也有劫后见闻,那是烽火年代独有的血色记忆。《月夜一勘劫后龙泉》就是亲历日寇轰炸的私人记录,他还注下当时的情景——

  被炸后,废墟上张篷摊,晚间烧红烛以招顾客。又大警钟自瞭望台坠地,偃卧瓦砾间。摩挲读刻文,知尚为南宋绍兴时所铸造者。声因甚宏,今则寂然矣。

  生活在近代的苦难中国,正是怀着从泥泞与渊薮中一跃而起的渴望,先生选择了“教育救国”之路,“知行并重,将身奉教”,终成我国当代教育界的一位大师。他的理想人生“一为君子,一为学者”,君子“重品行”,学者“重学问”,因此,他要办的大学教育就是培养既有品行又有学问的人才。从教之路,斯文相续,风雨兼程。

  嘤其鸣矣,以其友声,风雨龙吟楼今已不存,群英荟萃已成往昔风流。来到芳野的石坑垅,站在一片野草杂树间,沉默,风过树巅,我突然有热泪上涌。追寻郑晓沧等浙大诸位先生在峥嵘岁月留下的印痕,听到万壑回响,“数人相于徜徉山泽间,弦诵之隙,以诗词相唱和,竹楼数楹,一灯相对,虽在兵戎仓攘之中,而意气不少衰”。

  我对前辈的人生和命运突然有了某种“感同身受”,他们的热情、喜悦、悲辛、哀怨或无力,尽管只是一帧帧背影,却像一面面镜子,照见了当时明月,见证了理想的力量。

  所有的旧日时光,还在,永不沉没地等着我们去路过,去发现,去认领。

  

  曾家大屋旧景

  盐官郑晓沧故居旧貌 海宁市文物保护所提供

  

  曾家大屋的三层楼

  

  盐官郑晓沧故居旧貌 海宁市文物保护所提供

  浙大龙泉分校新建校舍

  

  风雨龙吟楼旧照 浙江大学档案馆藏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