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当秋风在2024年吹起,我们迎来莎翁诞辰460周年、莎剧中译者朱生豪去世80周年。
2024年9月20日至22日,中国外国文学学会莎士比亚研究分会(以下简称为中莎会)与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以 “新时代国际传播背景下中国莎学的发展方向”为主题,共同主办国际研讨会。
海内外的莎剧研究者来到朱生豪的母校浙江大学(朱生豪毕业于之江大学,之江大学现为浙江大学之江校区),在一次次的交流对话和孜孜以求的学问之间,求问莎士比亚和朱生豪。
如果说近一百年前,这两个诗人在笔端相遇。
这一次,就好像这两个相隔300多年的诗魂再次相遇。
来自英国莎士比亚研究所的Michael Dobson教授以“一个英雄式的人物”来形容朱生豪,他感佩其用这样一个巨大的决心,为中国和西方的文化交流架起了一座桥梁。
朱译莎剧译本迄今仍是印数最多、覆盖面最为广泛的莎剧译本,大洋彼岸的莎翁故里也为这人类文学的瑰宝而人心激动。
作为主办方的中莎会成立于1984年12月,第一任会长是戏剧大师曹禺。在这场国际研讨会上,现任中莎会会长、北大教授黄必康教授和记者屡次提到朱生豪精神。“那种锲而不舍、从不气馁一直能够坚持到最后一刻的精神,它是有情在里头的。”
在国际研讨会上,我们也见到了朱生豪的侄孙女、中央民族大学教授朱小琳。她是朱家从事莎士比亚研究的第三代人。
朱小琳至今仍然记得少年时代从父亲手中接过这位家族先辈译著时的欢欣,伴着朱译莎士比亚戏剧译本的阅读,她从家人口中得闻那些近一个世纪之前的往事。
研讨会结束了,朱小琳来到故乡嘉兴,在朱生豪故居接受我们的采访,为我们讲述他们家族和莎士比亚的不解之缘。
2010年8月,朱小琳曾将朱译《莎士比亚全集》带到莎士比亚故居。她说,从莎翁故居、远在英格兰的斯特拉福德的艾汶河畔,到中国江南水乡朱生豪故居旁的大运河,文化的河流在流淌。
朱生豪侄孙女朱小琳:从莎翁故居到朱生豪故居,文化的河流在流淌
这也是我父亲最心心念念的一件事情
江南周末:您从小是怎么开始接触家族先辈翻译的莎士比亚戏剧作品的?
朱小琳:我祖父(朱文振)和我父亲(朱达)都是英美文学专业的教授,他们都对英美文学非常热爱,(莎士比亚)也是他们研究的领域。
我从小就在我父亲的书房里长大,他书柜里头就有我伯祖父翻译的《莎士比亚全集》。(当时)的我就觉得很好奇,那么多的设计相似的分册,到底里边写了一些什么。
我父亲有时候也会给我一些指导,我记得我最早接触到的是《仲夏夜之梦》,这部戏剧剧情瑰丽,整个戏剧的基调也是非常欢快的,让年幼的我心怀憧憬,印象深刻。
江南周末:当年你的祖父在书信里告诉他的哥哥,如果把莎士比亚译成功以后,他将成为一个民族英雄。在他病重的时候,也希望他的弟弟能续译他未完成的六部莎剧。
朱小琳:这也是我父亲最心心念念的一件事情。翻译莎士比亚不仅是我的伯祖父接受上海世界书局的一项工作和任务,当时伯祖父也受到了学界前辈的激励,他和我的祖父都具有非常好的中文和英国文学的修养。对于我伯祖父在年轻的时候接受翻译莎士比亚的任务,他们兄弟俩在沟通的时候是非常振奋的,而这种振奋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一种为民族文化事业作贡献的必胜的决心和信心,这也是我们家族有这么多的后辈去从事莎士比亚研究和莎士比亚翻译研究的动力。
江南周末:2016年,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国家大剧院的《哈姆雷特》在北京首演,导演陈薪伊把朱生豪作为话剧的切入点,您当时也看了演出,有什么感受?
朱小琳:当时陈薪伊导演邀请了叔父和我去参加首映式。这一版话剧可以说和之前所有版本的《哈姆雷特》具有非常大的不同,在整个戏剧界也引起了非常大的反响。
首先陈薪伊导演本身就是我国功勋卓著的导演,她是一个非常富有创新精神的导演。在选择我伯祖父的译本之前,作为一种调研和采访的形式,她带着团队来到了嘉兴,和我的叔父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了解到伯祖父用他的生命书写了译莎事业,她是非常感动的。在整个《哈姆雷特》戏剧的排演上,她发挥了她一贯的创新性,做的是一个跨文化的戏剧版本,也就是把东西方的文化同时放在了一个英国经典戏剧的舞台上。她设置了两个舞台,主舞台上演的是哈姆雷特的故事,在这个舞台的左前方还有一个副舞台,全程呈现了朱生豪先生在翻译莎士比亚中所经历的内心活动,同时也表现了他要为民族去完成这样一项艰巨工作的信心。
作为首映嘉宾,我们来到国家大剧院观看演出,在观众席上得到大剧院工作人员指引扫码加入调研微信群,反馈观剧感受。在这个群里,我非常惊讶地发现,很多人都知道朱生豪版的《莎士比亚全集》,它可以说伴随着他们的青年时期。我们知道伯祖父的莎剧译版甚至已经进入了中学的课本,在中学课本里有他译的《威尼斯商人》的选段,在我中学年代的时候就已经学过。
这些观众也都表达了同样的想法,他们知道莎士比亚的朱译本,他们从中间汲取了非常多的营养,但是他们从来没有任何渠道去了解,或者说试图去了解在这样美好的翻译背后,有这样一段艰难的历史,有一颗为了民族事业拳拳的爱国之心。当他们知道以后,很多人表示了一种震惊,一种致敬,一种肃然起敬。
朱生豪的莎剧译本当之无愧是世界文化遗产中的一部分
江南周末:2016年,嘉兴乌镇戏剧节上演了国外剧团的《哈姆雷特》,嘉兴籍的茅威涛主演的新创作品《寇流兰和杜丽娘》也在英国首演。2016年也是汤显祖逝世400周年,这出戏剧把莎士比亚笔下的寇流兰和汤显祖笔下的杜丽娘摆在一部剧里,这出“中西融合”的戏剧也被看作是中西文化交流的尝试。
朱小琳:现在跨文化剧作为一种新的戏剧尝试可以说是方兴未艾。
我们知道作为舞台剧需要在比较短的时间内直达观众的内心,这就非常考验演员或者编剧如何去把握接受者心理。中国的文化、中国的经典要传播到国外,同样也要考虑到接受国对象的接受能力。
江南周末:您也曾经拜访过莎翁的故居,您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当把朱生豪的莎剧译本捐赠给当地的时候,他们又有什么样的反馈?
朱小琳:我是2010年8月去的莎翁故居。当时负责人莫瑞斯女士带我们参观了故居的藏书,据她说,跟中国相关的莎士比亚研究和译本非常少,而且当时因为故居并没有懂中文的工作人员或者是志愿者,所以在这一方面资料的保存研究或者交流上是比较欠缺的。
我受叔父的嘱托,捐赠了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朱译《莎士比亚全集》,她是非常高兴的。为中国和英国的莎士比亚研究做了这么一件搭建桥梁的事情,我为此感到高兴,同时也觉得有一点点遗憾,我们希望这种交流更加常态化,希望莎翁的故乡能够了解我们同样热爱这些属于全人类的文化遗产。莎士比亚全集是全人类的文化遗产,而朱生豪的莎剧译本也可以当之无愧地说是世界文化遗产中的一部分。
江南周末:您在跟她交流的时候也特别提到了,我们嘉兴2012年要举办纪念朱生豪百年诞辰的研讨会,还有朱生豪的译莎手稿要出版。
朱小琳:我提到的,百年诞辰的研讨会我也来参加的,我一直非常关注中译本传播研究的一些动向。
江南周末:我们也知道参加研讨会的一些外国专家,在这之前并不知道朱生豪。你了解在海外,朱生豪相关的传播情况如何?
朱小琳:确实是这样。我想从我的父亲讲起,我父亲的一生也是不断在做着莎剧翻译的研究。1983年,他去美国访学,去了美国的福杰莎士比亚图书馆。这是全球最大的莎士比亚研究中心,当时他捐献了一些资料,包括我伯祖父翻译的《莎士比亚全集》。
我第一次去美国是2008年,当时我父亲已经年迈了,但是他还记得中国的莎学研究在美国的传播,嘱咐我一定要去福杰莎士比亚图书馆,要给他们带去最新的一些资料。
我2008年夏到了美国华盛顿,在那里见到了图书馆负责人,我向他表明了来意,我们带着两辈人的希望,希望在欧美的莎士比亚研究和中国莎士比亚研究之间能够建立一个更为畅通的沟通关系。
新任的馆长是一个非常和蔼的绅士,他在我去之前就把我父亲1983年捐赠的那些资料都整理出来了。他把我带到了展厅,让我看到了多年之前,我父亲为中国的莎学研究和欧美的莎学研究的交流和沟通所做出的努力。
我希望更多的中国学者能够去到莎士比亚故居和莎士比亚图书馆,能够去那里进行他们的研究。也希望通过一代又一代中国学者的努力,让我们能够更好地和世界交流,相互受益。
江南周末:研讨会大家介绍您的时候,特别提到您是朱家的后代,嘉兴目前没有朱生豪研究会,这种对外交流,研究出版,确实需要有人去推动、去发声。
朱小琳:如果家乡需要我做什么的话,我非常愿意,而且义不容辞。
没有朱生豪的译本,就没有今天的莎士比亚研究
中莎会会长黄必康:我们要把朱生豪精神推到前台
江南周末:很多中国人是通过朱生豪的译本去了解莎士比亚,朱生豪翻译莎士比亚的故事,也被认为是中国人结缘莎士比亚的一个缩影。您怎么来看朱生豪留下的文化遗产?
黄必康:莎士比亚进入中国肯定是通过翻译。在朱生豪之前,有林纾的翻译,但林纾先生当时是通过口述的形式,可以说是林纾的翻译开始了莎士比亚进入中国的历程,但更重要的当然是朱生豪先生的翻译。
朱生豪先生的译本几次毁于战火,但是他毫不气馁,又重新开始,这对于任何翻译家来说都需要极大的勇气。我把它概括为中国文学翻译界的朱生豪精神,这种精神是值得翻译界学习的,是要传承下去的东西。为什么?现在包括文学翻译都受到了AI大模型的强烈挑战。文学翻译实际上是我们翻译界最后一个要坚守的阵地,也是AI大模型难以攻破的堡垒。
朱生豪对我们翻译界,特别是莎士比亚的翻译而言,当然是一个里程碑,这个里程碑是最初的一块里程碑,不是后来接踵而来的。其他的译本,我想都是在这种精神的鼓舞之下而做的翻译。
江南周末:1981年您在四川大学外文系学习时,学校外文系主任就是朱生豪先生的胞弟朱文振教授。您也说,朱教授仿戏曲体译莎种下了你学业生涯中的一颗种子。
黄必康:我们是上世纪50年代以后成长起来的,可以这么说,我们这一代的莎士比亚研究者、爱好者,都是伴随着朱生豪先生的译本成长起来的。
用我自己的经历来讲,我是那年考上研究生了以后,进书店发现了一套朱生豪翻译的莎剧作品,那时候才卖14块钱,当然总体的工资水平也低,就全套买了下来。当时是似懂非懂的。莎学是需要铺垫的,需要很深厚的人文精神,你要有很广博的阅读面,还要有深刻的理解和诗意的成长,才能懂得莎士比亚。而且你还要有中国传统文化的积累和中国传统文学精神文学素养的积累,才能真正做一个中国的莎士比亚学者。
我们要立足在中国文化的基础之上来看待莎士比亚,朱生豪的译本首当其冲就是我们膜拜的。不管后来怎么增减或者有些(部分)进行了修正,都是基于朱生豪译本的基础之上。没有朱生豪的译本,就没有今天的莎士比亚研究。
(读大学)那个时候很想当面向朱生豪先生的胞弟朱文振先生请教,但是没有机会。后来知道他用中国古典戏曲的形式来完成他的哥哥没能完成的事业,这个视角也是我现在特别推崇的,就是站在中国文化这个肥沃的土壤上,去看待西方文化的引入。
我们今年应该会到莎士比亚的故乡去演《牡丹亭》,到时候肯定要提到朱生豪先生的精神。
译者同样是英雄
江南周末:在文化交流的时候,我们发现,说起人类文化的瑰宝,很多时候人们容易忘记背后的译者,翻译者往往站在背后。现在是不是应该把像朱生豪这样的译者推到前台?
黄必康:这个是很复杂的翻译问题,译者站到了背后,是看不见的,这个你怪谁?怪译者。
推到前台的是朱生豪的精神,而不是译者。时代已经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对翻译提出了新的要求,翻译者不仅是桥梁,还应该对自己的译作有所发声、有所表现。因为译本里头凝聚着译者的心血,这个心血不仅是语言转换、文学欣赏和审美的表现,还是译者本能的主动的主体创造精神。
“我”展示了“我”的才华,“我”展示了“我”之所以能把一种语言翻译到另外一个文化圈里头(的能力)。有些时候你的译本也许比原文还更好,你要有这种自信,译者同样是英雄。
朱生豪精神就是一种主体精神,那种锲而不舍、从不气馁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刻的精神,它是有情在里头的。时间可以流逝,物质可以得到满足,但是唯独有一点是不变的,就是人是有情的。
江南周末:朱生豪选择翻译莎士比亚也是有情在里面。
黄必康:他这个情不仅仅是他的毅力,为祖国的情怀,他对莎士比亚也有情。他译出莎剧第一幕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已经融入进去了,他觉得人间有这么美好的文字,所以他把自己的生命铸就进去,这就是他的情之所在,而这是译者的重要性。我们很多人没注意到这一点,以为翻译者只是把一种语言“换”到另外一种语言,建立一个桥梁,然后你们之间沟通去。这是对朱生豪先生的一种误解,他也在做一种文化交流的建构,他也在建构精神。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再去讲朱生豪精神,就是要以有情的精神,对你翻译的作品对人类的苦难和幸福抱有十分的同情和同感,这就是翻译的乐趣,其中就融入人类共同精神的体验。朱生豪先生的翻译已经体现了这一点,从他的书信里头也可以看得出来。
我们现在文化走出去需要有朱生豪这种精神。当你在翻译的时候,你就会感觉到我们是要面对着观众,面对着读者,使你的翻译变成有效的翻译。
这个时代要求我们讲好中国故事,特别是要提高我们的国际传播能力,能够细雨润无声传播的就是文学,是文学的意象、文学的细节,而朱生豪我觉得他没有省略这些,而且他有一些他自己的发扬。中国的译者要把中国经典文化更多地向国外介绍,就要像朱生豪先生那样带着阐释性,不遗漏什么东西,这样子人们才能接受。
朱生豪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