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郑小梅 通讯员 沈一帆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嘉善经济技术开发区（惠民街道）大泖村，一个别具江南“鱼米之乡”韵味的纯农业村落，第一次被记者关注是在2021年。
这一年，大泖村籼粳杂交稻制种最高亩产达298.8公斤，最高百亩方亩产达292.9公斤，两项数据均创下“浙江农业之最”。
随着采访的深入，记者“盯”上了村党委书记、嘉善县丰产粮油专业合作社负责人富志刚，并对他的强村计划上了心。此后3年，记者数次来到大泖村采访，一次次看着他出招“上新”。
今年7月中旬的一天，得知他评上省级乡村工匠名师的消息，记者再次向他打听大泖的发展情况和下一步思路。在一次次“拖延”采访后，富志刚最终同意“聊一聊”。
稻花香里说丰年
“制繁种就是我们的新出路”
时值仲秋，车行在大泖村的乡间小路上，目之所及绿意深浓。
这片土地，是富志刚的家乡，也是他的战场。
10年前，富志刚受命担任村党委书记，同时成了合作社的掌舵人。
据他介绍，合作社有3500多亩土地。行走在田间，头戴草帽的富志刚，停下脚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把手搭在腰上，目光聚焦丰收在望的田野，此刻自然而然地聊到了收成：“9月头上是最关键的授粉环节，好在高温及时褪去，现在水稻已经抽穗灌浆了。‘国庆稻’也快开镰了。没意外的话，今年我们还是会搞‘稻香文化节’，到时欢迎你来尝新米哈。”
丰收，固然是农人的最大期盼。
“但如果只是靠种田卖粮，哪怕是大丰收，也赚不到什么钱。”为了保证村民收入，合作社流转土地的租金定价偏高，最近几年人工等成本见涨，富志刚苦笑道，“工钱加不加，田里都是这批人。”
死种田不挣钱，“等靠要”没出路。大泖村是省级粮食基地，农田是永久农田，土地收益要靠种出来。那么，种什么更赚钱？
“制繁种就是我们的新出路，我们就是要成为水稻小麦制繁种特色村落。”富志刚语气中透着笃定。
大半生都在跟土地打交道，该吃的苦都没少吃。在他看来，种田卖粮就是在生产粮油原材料，而制繁种是在搞农业“芯片”。
制种是通过一系列筛选、繁殖、修剪等操作，筛选出品质优良、适应性强、产量高的水稻种子。而繁种是在制种完成之后，以这些种子为母体进行繁殖和扩散，对田间管理和维护的要求比较高，需要保证水稻品质持续稳定。
相比种植常规稻，制繁种的收益明显高出一大截。“我们测算过了，去年我们一亩小麦的繁种纯利润是350元，一亩水稻的制种纯利润是2432元。两项相加，一亩地制繁种的纯利润可以超过2700元。”富志刚如数家珍，“今年，合作社安排了小麦繁种约800亩，水稻制繁种约1400亩。”
“既然制繁种收益这样高，你们有3500多亩地，为什么不尽可能多安排土地来制繁种？”记者追问。
对此，富志刚解释——一方面是由于制繁种需要一定的隔离条件，防止其他品种的水稻影响到制繁种的品种；另一方面出于风险考虑，制繁种是高风险高收益。2022年，大泖村的水稻制种在授粉期就遇到了极端高温，造成产量不理想。
在跌倒中成长，在风雨中磨砺，从2019年尝到制繁种甜头至今，大泖村制繁种技术日臻成熟，每一个新品种落地制繁种都是新挑战，每一年制繁种的稳产高产都是答案。
大泖村慢慢打开局面，打响名气。
今年有7家种业公司寻迹而来，主动要求跟大泖村合作繁种。思路开阔的富志刚从没想过要“吃独食”，他希望能输出“大泖经验”，一起把蛋糕做大。“我们自己尝到甜头后，也带动周边水稻种植大户一起做。之前有两户加入，今年又增加了一户，新增的这户愿意先拿出100亩来制繁种，由我们来提供技术支持。”
制繁种往大处说关系到国家粮食安全，往小了说也考验着农人良心。因为水稻种子的零售价格与收购价格差额有数倍之多，想从中牟利者不少。
“制繁种我们之所以能越做越顺，除了条件好、技术好，重要的就是我们讲诚信，踏踏实实赚该赚的钱。”富志刚平静地说。
山重水复疑无路
“难就难在控制花期”
靠着制繁种“出圈”，大泖村的新出路其实也是富志刚“撞出来的”。
2015年，国家出台培育新型职业农民政策。作为合作社负责人，富志刚自然也被安排参加相关培训。“第一课要大家自我介绍。我就讲我们的种植基地和‘湖墩’大米。老师后来都笑了，说我是来开推介会的。”
但是这个课上着上着，富志刚思路变了。
他发现，自己眼前就有一个宝藏，“来上课的都是省市农科院一流农业专家，我不但要认识他们，还要把他们请到我们基地去。因为光靠我一个脑袋是不够的，要把专家请来帮我们找一找出路。”
虽然记不清沟通联系了多少次，最后，富志刚真的把专家们请到了大泖村。这里有大面积的高标准农田，隔离条件好，这里有规范运作的农业合作社主体，除具备体系化的田间管理能力外，这里的农人还积累了数十年的水稻栽培经验……
尽管如此，大泖村还是不够突出。
富志刚没有灰心。
他想，就算不能快速见成效，至少可以先引进优质稻米品种，调整粮食种植结构，种好粮卖好价，就能多挣钱。因此，他经常联系嘉兴市农科院、上海市农科院，咨询稻子种植趋势。
“国庆稻”就是专家推荐的优质稻米品种。这是江浙地区最早上市的品种，学名为“松早香1号”，其米粒均匀饱满、晶莹透明，口感软糯香甜，占据“国庆稻”市场约九成份额。“上师大19号”现在是合作社的主打品种，富志刚把它比作“一匹黑马”。还有“浙禾香2号”，这个品种还为合作社赢回省农博会金奖……
种粮卖粮都不愁，但怎么才能走出种粮卖粮这条老路？富志刚意识到空有干劲不行，更需要一个机会。2019年，嘉兴农科院水稻育种专家李金军向大泖村抛出了“橄榄枝”——在大泖村实施籼粳杂交制种，品种是“嘉优中科6号”。
虽然都是在田里种稻，但种粮和制繁种完全是两码事。制繁种有一套明确的技术体系，又对田间管理提出了细致要求。不能蛮干，更不能想当然。这一年，富志刚不敢有丝毫怠慢，心弦绷得紧紧的。
记者问：“制繁种到底难在哪儿？”他解释：“难就难在控制花期。”
因为水稻的父本和母本的生长速度不同，母本先种，父本后种。“要让二者的花期完美相遇，就需要精细的栽培技术和田间管理。而有效授粉期只有短短几天，错过了就损失了。”富志刚说。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9年，这个品种在大泖村高产田的亩产量达到216.15公斤，创造了全国籼粳杂交制种产量新高。到2021年，大泖村更迎来了高光时刻——拿到两项“浙江农业之最”。富志刚也从门外汉，变成了把“感温”“感光”“几龄穗”等专业词语挂在嘴边的制繁种“土专家”。
吹尽狂沙始到金
“跳出大泖发展大泖”
如果说，把大泖这个纯农业村打造为制繁种特色村落，是大泖人向土地要效益闯出来的改革新路，那么，“跳出大泖发展大泖”这更考验富志刚这个带头人的眼光和智慧。
找到制繁种之路前，富志刚在打响合作社“湖墩大米”品牌上花了许多精力，比如借助省市农展会的平台吆喝，参加粮油主题专业展会，参与各类评奖等。为了给品牌赋能，2018年，富志刚决定给“湖墩大米”装上追溯系统，并加入“嘉田四季”农产品公用区域品牌，想借势发展。而今，“湖墩”已经成为嘉善粮油产品代表性品牌，“湖墩”大米畅销大上海。
品牌代表着品质。此前大泖村通过调整优质稻米种植结构，为生产好大米打下了基础。可是有了好稻米，却遇到了储粮这个短板。村里没有储粮设施，怎么能稳定供应？
富志刚便动起了另外一个心思：国家积极倡导以“优粮优产、优粮优购、优粮优储、优粮优加、优粮优销”为内容的“五优联动”，大泖村何不走在“五优联动”的前面？
一方面，富志刚通过订单农业联合种植大户，推广种植优质稻米品种。另一方面，他主动联系大米加工企业和收储企业，三方联动建立一个300吨库容的公共仓库。加上大米企业的粮库，富志刚用一手资源整合，就套住了一个粮库，解决了储粮难题。
打响品牌非一日之功，但富志刚正在谋划的另一件大事却有了新进展。经过3年连续申报，2023年，大泖村省级农事服务中心终于获批建设。
这个农事服务中心可以开展粮食烘干、农资配送、农机服务等业务。合作社还投资了两条育秧插秧的智能化产线，作业效率能达到每小时2000盘，是原来的4倍。
“今年我们机插秧就完成了7600亩，是去年的两倍，明年有望实现大幅增加。”富志刚的增收算盘打得响亮，“有了省级农事服务中心，我们就可以通过农业社会化服务来增加村集体收入，吃上增值服务这口饭。”
“富书记，你接下来还想干点啥？”
面对记者的提问，他又笑了：“可干的事情多了。眼下我们要干的，想把村里老破小的旧农事中心改造成研学中心，把乡村旅游搞起来。”
【捺出态度】
2022年12月召开的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强调，要抓住耕地和种子两个要害，坚决守住18亿亩耕地红线，逐步把永久基本农田全部建成高标准农田，把种业振兴行动切实抓出成效，把当家品种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粮食安全永远在路上。让每一寸土地都释放增产增收潜力，大泖村通过调整种植结构向土地要效益，通过盘活农业产业链条向服务要价值，从生产原料到制造“芯片”，从种好一片田打通一条链，让农业走上提质增效“登高路”，在富志刚看来，这就是从田野里“长”出来的新质生产力。
春种秋收。跟踪富志刚“强村计划”3年来，记者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变迁。2023年春节，大泖村村民第一次领到了分红的大米和食用油。今年春节前，村民们再次领到了分红。作为纯农业村，大泖村跟那些动辄上千万元租金收入的富裕村相比，集体收入虽然还有不小差距，但富志刚信心十足：“我们尽管还没有达到现金分红的条件，但是离这一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