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是著名作家、评论家李敬泽的历史随笔集。
五十三篇随笔,五十三次遇见,走进《左传》《史记》《诗经》《论语》,在春秋时代的荒野和歧路上,结识古时那些庞大的灵魂。
深情的人、智慧的人,愚钝的人、荒谬的人,慷慨如长风的人、狭小如针眼的人,i人和e人,困于原生家庭的人和奔赴不确定的远方的人,舍生取义的人,在苦厄中向着心之所善的人……
他们是人,和我们一样。他们是神,是我们心中的星辰,照出我们的幽暗和明亮。
遇见春秋的i人e人,照见自己的幽暗和明亮
《春秋》悠悠万事,头一件:郑伯克段于鄢。此为公元前七二二年,《春秋》纪事首年。
《古文观止》头一篇,亦是《郑伯克段于鄢》,我上中学时,课本里好像也有。凡我华夏读书人,这篇文章都烂熟于心。从中学了什么呢?我看主要是学政治:大权在握的时候,要沉得住气,让王八蛋们充分地表演。敌人是注定要跳出来的,笑眯眯看着他跳,反正事物的规律是他跳得再高也得往下掉。直到他高得劈了音跑了调,这时你再出场,一巴掌拍死他,效果就是戏剧性的,两千七百多年都有人持续叫好。
郑伯是郑国国君,谥号庄公。郑庄公是春秋初期的大政治家,一生办成了若干大事。现在要谈的,是他办的小事。比如镇压了他弟的叛乱图谋,把该老弟赶到某国去了,这是大事;掉过头又把亲娘抓起来,这就是善后的小事。该娘是史上头一个偏心的妈,小儿子要攻城,老太太在里边张罗着开城门,倒好像大儿子就不是亲儿子。对春秋时代,孔夫子铁口直断: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话说这时候孔夫子还没影儿呢,但圣人之言总是反映着时代的呼声,庄公就一咬牙一跺脚:母不母,子不子,把这老娘儿们关起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算计他弟时,庄公冷静如青铜,很有政治家风范;但对付他妈,就感情用事了,不讲政治了,撒娇犯浑了,竟把个亲娘判了终身监禁。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有个叫颍考叔的来劝,庄公很后悔,但怎么办呢?话已说绝。“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就是不死不相认,而寡人离死尚远。
好个颍考叔,早预备下了解套的妙招:黄泉不就是地下吗,挖个地道又有何难?
幼时读《古文观止》,看到挖地道这段颇为兴奋。现在四十往下的人大概都不知地道什么样儿,幼时我们这代人主要的游乐场所就是院子里的地道。挖地道据说是为了防止外国扔炸弹,炸弹没有来,地道却遍布华夏大地。据说其中发生了甚多见不得人的事,一不小心被掏出来晒在太阳底下,人肉很白,人群很爽。那时还小,见不得人的事不懂,但穿行于地道,却是铭心刻骨的冒险经历:黑暗、潮湿,一个庞大动物的体腔,前边一人一声尖叫,后边三五人掉头狂跑……
两千七百年前的地道里,郑庄公找妈妈,他举着火把向前摸去,不但不怕,还忍不住要作诗了:“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下了地道,真呀么真幸福!
那时我华夏之人能歌善舞,郑卫之地对歌流行,火光一闪,他妈过来了,闻声对了一句:“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这句就有意思了,出去吧出去吧见了太阳真高兴!
总之,一声娘一声我的儿,眼泪和极其热烈的掌声。
长大了,重读这一段,忽然觉得很不对头。不是我想得太多,而是弗洛伊德早就想过。这位庄公通过地道找母亲,进了地道心欢喜,他也许是真的想回去,回到那个黑暗的地方,他真的不太喜欢外面。
——他的名字叫寤生,训诂学家忙了两千多年,做了十七八种解释,总而言之,“寤生”大概就是难产、逆生。这孩子不愿出来,被抓着双脚硬拽出来,差点要了他妈的命,当妈的想想就后怕,心就偏到别处去了。
寤生这一生正好就落在了中国第一部成文史的开头,这真是个好位置,一不小心干什么都是“第一”:他是史上第一个难产而生的人。
(本文为书中节选)
■李敬泽
《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
李敬泽 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