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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花蚶

日期: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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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叶肇

  

  一个小人儿,脑袋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左手写上最喜欢吃的东西,左脚写上它的产地,右手写上自己的兴趣爱好,右脚写上自认为的性格。

  这是一位老师在课上教我们用破冰游戏交朋友的法子,她将巴掌大的纸片人儿发给我们,写上这些内容后与周围的同学互换着看。但是我迟迟无法下笔,空出小人儿的左手左脚,于是就显得极不协调,像是右脚注了铅、左肩加了担。

  我究竟喜欢吃什么?我似乎找不到答案,因为我从不是个挑食的人。在乡下农村长大的我,童年没有诸如炸鸡、汉堡、比萨等等的味觉盛宴。爷爷奶奶做的饭菜也是可口的,虽然有时会咸得很。他们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吃饱穿暖”。奶奶的小卖部就是我们几个小孩子的天堂,来一瓶雪碧,再拿一包上好佳,便觉得美味不过如此。但是随着年岁渐长,我失去了对零食的喜爱,尽管童年时候也不见得吃过很多零食。奶奶的小卖部也因为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尤其是孩子,而不进什么货了,只留些日用的盐醋,还有用了几十年的十余只酒瓮。茶水也能让我在一个个昏沉的早间、午后变得更清醒,尽管夜晚是睡不好的。

  于是我在脑海中竭力地搜寻,这种我喜欢吃的东西,不该是零食。它该是什么呢?我的眼前闪过无数光点,但是我看不清楚,更抓不到。可是最终出现一样吃食,更不如说是一道配菜——花蚶。这是我们温州老家餐桌宴席上几乎不会缺失的东西,往往和海蜇一起拼成冷盘。

  从菜市场买回外壳满是泥泞的花蚶,可以让卖菜的帮你冲洗干净,若是要放几天不急着吃,便留着壳上带着的滩涂的泥,等到自己要吃了再冲洗干净,放开水里一烫,见到花蚶紧闭的口中冒泡,默数着几秒钟便滤掉开水,免得烫太老了,里面没了红色的血水。这是门技术活。

  姑婆太在世时,爷爷总会在周末骑着摩托车带我去漳湾姑婆太的家里。那时候我上小学,姑婆太正是退休的小学老师,许是因为长辈见到后辈的欢喜,她对我就更加欢喜。小时候的我也是腼腆的,她问及我喜欢吃什么,我只摇摇头,意思是不挑食。爷爷倒是在旁边说,花蚶是很要吃的,别的也都吃,不挑嘴。于是我每次去漳湾,姑婆太都会提前一晚去菜市场买来花蚶。吃饭时也会给我递花蚶夹,又或是用一个一元硬币充当工具,专门翘那些难剥开的花蚶。擦手的面巾纸也给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花蚶里的血水还是酱油了。

  等到年龄再大些,我也不知自己幼时为什么会对花蚶如此着迷,或许是长辈认为我喜欢吃,于是可劲儿地买来,总是要吃掉的。因为姑婆太离世时正值我小学毕业,又逢上初中课业,让我也愈发地少了对吃的热情。她在病榻上唤我近前,将一份金饰交给我——一个小巧的八卦胸牌。待到我向她告别,走至大门口,她瘦削的身影扶着墙追上来,又将一个红包递给我:“姑婆太见不到你上初中了,红包你要拿着的,去买个书包……”

  爷爷后来说,任他们谁都没能想到,姑婆太会再撑着站起来追上我,他说当时姑婆太是咬着后槽牙的,我转身后,她便整个人松了下去,如何再借得住墙的力呢?

  红包似血,金饰的外包装也是血一般的红,像是一位老人,用她的心头血染上去的。记得小时候小太公去世,有人问我们几个娃娃,白事宴好吃吗?我曾疑惑,直到现在才明白,人死之后的白事宴,就像是将一位老人遗留下来的记忆、财产用几天的席来吃干抹净,象征着所谓的风光,迈步向前。可是,人死,如灯灭。

  恍惚间,只剩我一人,爷爷载我去姑婆太家里吃饭仿佛是梦,让我抓不住。爷爷在我初中毕业刚上高中不久辞世,寻他的小姑、我的姑婆太去了。然而这梦,是如此的真切!